临近时,一捧雪混着尘土洒向他,他一时不慎,迷了眼睛。
“你们跟我来!”
是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几息,追着三个小身影钻出漆黑的树林。
暗夜中,远处一座高瓦红墙的建筑形如宫殿,朱漆斑驳的山门紧闭,藏住三人身影。
徐吟寒抬头。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衍回寺。
一批八方幕的兄弟正巧赶来,问人在哪。
徐吟寒沉默了下,朝山门一指。
众人破门而入,寺庙里小沙弥四处逃窜,一年过古稀的老头号称住持,求他们放过衍回寺所有人,答应将所有香火钱都送与他们。
可惜他们不是图财不图命的山匪,他们只想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向悬赏主交差。
衍回寺大大小小的和尚都被绑起来扔在院子里,徐吟寒没见到他看见的那个女童,和被她带走的公主皇子。
徐吟寒下令搜人。
他一点一点摸索着衍回寺的布局,走进院里未曾供佛的藏经楼。
一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簌簌散开,三个小孩子瑟瑟缩在透不见光的黑暗里。
徐吟寒提刀上前。
惊雷四起,照得这片暗夜恍若黎明,晃过少年腰间那把匕首的剑鞘。
锋利,肃杀,令人胆寒。
小公主在低声啜泣,一旁的少年郎紧紧抱着她,两人互相依偎,如笼中雀鸟。
那个身着月白色粗布襦裙的小姑娘猛地上前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站定。
徐吟寒停在她身前。
小姑娘瞪圆了眼,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曾退让一步。
徐吟寒垂下眼,看见她腰间一条素色布条上,坠着颗小小的木佛珠。
“你、你不能伤害他们。”
她话音被吓得磕磕绊绊,却透着稚气的清亮。
殿门大敞,冷风裹挟着细雪,自他身后涌进来。
少年掸去肩上落雪,声线清朗而低靡:“让开。”
他并不打算杀害无辜之人。
而小姑娘恍若未闻,不动如山。
徐吟寒耐心告罄,从她身旁绕开。
经过时,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衣袖。
他反手制服她,掌心掐紧她细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他正式对上她泛红的圆眸。
指尖动了动,他面露不解,盯着她道:“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小姑娘听了他这话,惊到忘了挣扎:“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按住她腕心。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小姑娘这才开始奋力挣扎:“我看见你手里的刀了,你不用再威胁我,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下一刻,徐吟寒突然松开她手腕,一掌打中她左肩。
“唔……”
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稳,愣怔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
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她指缝流出,染红她月白裙裾,落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徐吟寒却在此时转身离开,轰隆一声,关上了藏经阁的大门。
……
十六岁,带八方幕隐居黄耆古寨后的日日夜夜,徐吟寒总是噩梦缠身。
他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悬赏。
无非是没完成任务,得不到赏金,仅此而已。
他又怎么会想到,悬赏主竟存恨在心,派人杀了没有任何防备的徐父徐母。
在八方幕里,徐父徐母已然相当于是二把手,自然容易被悬赏主记恨。
老主公为替他们报仇,带着大半八方幕的杀手前往祁阳郡,谁知有八方幕中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卖了老主公。
八方幕因这张普普通通的悬赏令天翻地覆,他便是那个罪魁祸首,成为八方幕、乃至整个江湖的众矢之的。
他一生都在为赎清罪孽殚精竭虑。
厌恶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无能。不期待任何人会原谅他,也不指望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也觉得自己,活该一世孤苦,死无葬身之地。
*
徐吟寒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姜演和付雨在客栈门口等他。
“主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演看见他玄黑衣裳上洇浸的大片血迹,担忧问。
徐吟寒却答非所问:“她在哪?”
姜演指了指二楼:“明小姐很早就回房了,手里拿着一大捆红绳,不知要干什么。”
徐吟寒卸下腰间的短刃,扔给姜演,径直拾级而上。
明越还在专心致志做手里半成的剑穗,听见三道敲门声。
她一下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快进来,徐吟寒。”
她窝在床榻角落,掀起薄纱床幔,笑着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剑穗。
“等到了清绝岭,肯定就能做好了。”
但少年却只站在门边,一双沉暗的眸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
明越不解问:“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你说要再跟我许个愿,”他嗓音带着些哑,缓缓道,“是什么愿望?”
明越顿了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徐吟寒:“嗯。”
“徐吟寒,你可不可以发誓……”
她仍有些犹豫,鼓起勇气说完,“发誓,永远不会杀掉我。”
一阵无言的冷寂。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都不敢看他的神情。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跟他提这个要求!
“好。”
……什么?
明越慢慢睁开眼。
好?就这么简单?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怎、怎么还是连名带姓的?
明越看着门边那道清瘦挺拔的玄黑身影,总觉得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怎么说,像是解决了心腹大患,明越的心愈发安定了些。
“那我能不能也跟你许个愿望?”
明越点点头:“当然可以,愿望都是相互的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绝对……”
“你也发誓。”
徐吟寒打断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她靠近,眼底无声又汹涌的晦暗,几乎要引她深陷。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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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57章 聆雪
永远……永远什么?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站在了她床榻前。
眼前层层叠叠的绡纱轻轻摇曳,模糊着他端正分明的五官,与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她感觉自己要融化了,融入方才在暖炉前点的梨香里。
……她是有点头脑发昏了吧?
要不然她怎么会听见徐吟寒说……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明越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愿望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徐吟寒。”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藏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裙裳,心怦怦乱跳。
“你、你向老天爷许愿也就算了,你向我许,起码要考虑一下我能不能实现吧?你得许个实实在在的愿望,不要……”
不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叫人平白误会。
后一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她想,怎么暖炉忽然烧得这样热。
她没看到,绡纱后,少年的神情因她一句话,缓缓黯淡下去。
这个愿望,好像还是太奢侈了。
徐吟寒停在她三尺之外,要是再踏近一步,她就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会讨厌。
就像会讨厌,杀人无数、常年与血腥气为伴的他。
经年累月,浸透衣料,渗入骨髓。
有些事情,仅靠一句永远,是改变不了的。
“知道了。”
他敛起漆黑的眸,转身。
“等一下。”
身后人脆生生喊住他:“等你想好,你再向我许愿,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个背影,以及一声轻如羽毛的“嗯”。
屋门关上,重归寂静。
明越看着手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剑穗,微微出神。
她莫名的,有一点失落。
但徐吟寒到底出去做了什么,怎么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慢吞吞继续编起红绳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从一团乱麻的红绳中抬起头。
她又走神了。
明越干脆放下红绳,翻身下床。
她一眼便看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黄连汁,和今日新抓的草药。
对了,她还要给他换药。
明越抿了抿唇,拿着换药要用的包袱出了门。
*
“……”
“所以那些叛出八方幕的人,来求主上放他们回八方幕?”
姜演觉着荒唐到不可置信:“他们当年害死了老主公,怎么有那个脸面来找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