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
“你是想问,她这病能否痊愈?”
无尘住持深深叹了口气,身旁的常伯伯也面色凝重。
“至今没有能治这种奇症的药方,你……”
徐吟寒垂落身侧的双拳慢慢握紧。
常伯伯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你能救第一回,未必就不能救第二回,时间还长,等你们去过明府,把这碍事的婚事退了再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无尘住持也附和:“退婚要紧,圆圆一直不喜欢提起自己的病,你也别说,心里有个底就好。”
“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
与他们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晚霞如云。
徐吟寒坐在院子的凉亭里,想着这一个时辰里,很多如果他们不说,他一辈子不会知道的事。
这种奇症会致人体弱、惧高、夜盲,更严重些,她会眼盲,最后百病缠身,早早逝去。
从一开始的视线模糊,到最后不能视物。
从前一幕幕场景如走马观花。
他带她飞檐走壁,迫她夜里出行,桩桩件件,都是在加重她的病情。
徐吟寒双肘撑膝,心间仿佛坠着一颗顽石,让他紧张到不能自处。
最后的结果是,她会永远离开。
离开他身边。
只要一想到这个,他会觉得窒息,只因她带走了他的全部。
他们要在衍回寺住一晚,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
徐吟寒在寺外山林练了一晚的剑,深夜回到衍回寺,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坐在他寮房前的台阶上,身侧亮着一盏油灯,手边翻过一页书。
他在院门口看了她好几秒,银剑束回腰间,抬脚走近。
明越听见脚步声,顿时眉开眼笑:“你回来了!”
一身儒雅白衣的少年轻轻“嗯”了声,在她身前单膝蹲下,火光染红他不苟言笑的眉眼。
明越将书转向他那边:“你看,眼不眼熟?”
徐吟寒垂眼,随意扫过几眼。
“这是我之前看手相那本书。”
明越主动指给他看,“我又发现了新的方法,上次我给你看的……”
“你的眼睛。”
徐吟寒罕见地打断她,只盯着她眼底的光亮,想问点什么,又记得无尘住持的叮嘱。
明越茫然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徐吟寒停了半晌,别开眼:“……你的眼睛怎么能看得懂这种东西?”
“……”
明越凑近他,义正严辞:“我的眼睛,什么都能看得懂。”
她牵起徐吟寒的手,摊平,指尖在他掌心描摹。
“天纹、地纹、人纹……还有十字纹、星纹、岛纹,”观察了会儿,她眉头舒展开来,“大吉呀,徐吟寒,你日后想做什么都会很顺利的。”
徐吟寒也看着自己的手掌:“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要信我。”
明越不满地放开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掌,“你看,这是我的天纹,长而清晰,还有我的地纹,有这么长——”
她拖长尾音,刻意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徐吟寒:“那代表什么?”
明越笑:“代表我会活很长时间,会长命百岁。”
她说得笃定,但徐吟寒的表情很明显一僵,望着她的目光仿佛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越有些动摇,欲撤回手:“我刚学会,看的不对也情有可……”
“说得很对。”
她的手忽而被徐吟寒牵住,少年低眼,在她掌心吻了吻,“你会长命百岁。”
火烛扑闪了几下。
照在二人身上的光也明明灭灭。
明越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你信了吗?”
掌心痒痒的,灯火烧得她心里也热乎乎的。
“嗯,我信。”
徐吟寒松开她手,掀起眼道:“别看书了,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明越:“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她揉揉困乏的眼,嘀嘀咕咕:“而且我有夜盲症,要你一直领着我才能走,还是明日再说吧。”
“很近的,我们快去快回。”
明越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这么坚持。
她便想着去一趟也没事,由他提着灯走在前面,牵着她走在山林里。
她想知道徐吟寒要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那条她小时候在衍回寺放河灯的河,以及两盏漂亮的河灯,笔墨纸砚。
“……”
明越不解问:“今日又不是什么放灯的日子,这样也太奇怪了。”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道挺拔的背影。
“放个灯还挑日子?”
明越走过去:“当然挑了,河灯是为求神,神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莅临人间,这是住持告诉我的。”
徐吟寒把河灯递给她,眉眼被火光勾勒分明。
“今日无神,那你就当是为了求我。”
他声音低靡,看似漫不经心,“说不准,我比神还厉害,能为你实现所有愿望。”
明越只觉他在玩笑,轻笑:“那你现在变成了……徐大神仙?”
但说归说,徐吟寒执意要放,她也乐意陪他。
可能是下元日或者上元日,放灯的时候他漏了愿望,想在今日补上。
明越提笔,想在河灯上写的字。
往日她都是不用纠结的,今日却犯了难。
但徐吟寒反而写得毫不犹豫。
明越转头去看:“写什么呢?”
徐吟寒抬手掩住她双眼,她听见他道:“被你看了就不灵验了。”
明越没要强求,退回身,思考自己的愿望。
徐吟寒想补上的愿望会有什么呢?
这回放河灯时,明越总感觉,徐吟寒有种别样的认真。
他们第一次放河灯是在下元日,徐吟寒不愿意放,还是在她多次要求下。
第二次在上元节,徐吟寒让她向他许愿。
在该放灯的日子,他却不是那么在乎,莫非是后悔了?
盯着地上火光想了许久,明越终于动笔,
一气呵成。
看着两盏河灯依偎在一起越飘越远,明越满意起身:“好啦,这下周全了。”
“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再不睡觉明日我会起不来的!”
徐吟寒才将视线从远处的河灯上移开。
“睡得早你也不一定起得来。”
“……”
“你还是不说话好一点。”
星点灯火短暂点亮了这片暗夜。
——明越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徐吟寒写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6章 聆她
次日黎明,徐吟寒早早便醒了,用屋内备好的冷水盥洗。
冰凉的水珠划过面庞,窗缝渗进的冷风一吹,刺骨般寒冽。
徐吟寒面无表情擦净脸,银剑缠上腰间,披了件玄黑氅衣往外走。
“徐吟寒!”
屋门拉开,清甜女声响起。
少女乌发如瀑,流苏轻晃,手里银蛇面具遮起半边脸,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还认得出我吗?”
徐吟寒静静看着,半晌道:“究竟谁会认不出?”
明越摘下面具,露出另半边绯红的脸来。
“我记得你以前戴面具的时候我就没认出你……不过我可没见过你的画像,倒也正常。”
她摩挲着面具上的银纹,似是自言自语:“这样说来,我阿爹阿娘应该也认不出你。”
徐吟寒:“我哪是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但是,你还是戴上更好。”
话音刚落,她手里冷冰冰的面具覆上他面。
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暖香。
“万一他们已经见过你的画像了呢?”
银蛇面具闪过锃亮的冷光,为少年清俊的面容平添瑰丽。
与她印象中的十一相差无几,但比起那会儿日日横眉冷对,她更喜欢现在。
明越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
徵州与朝都相邻,他们行五六个时辰就能进城。明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给徐吟寒挑了副好看的面具。
要做回十一,最重要的就是伪装身份。
明越为此煞费苦心。
要知道现下太子行踪不知,再过两日就到了一月之期,得在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在哪前,就说服明宗源退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明越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晓,退婚绝非易事。
圣上圣旨已下,明家又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执着于她。
想到那日李承羡说的话,明越狠狠打了个冷颤。
“明小姐着凉了吗?”
坐她对面的姜演担忧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