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礼说:“再见。”
而后继续踏上回南城的路途。
只不过走着走着,温礼就觉得不对劲了,一回头,徐知一正悠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两手插着裤兜,两根拐杖就夹在腋下。
温礼问:“你在干什么?”
“我跟着你一起回南城啊,你个残疾人,路上出事了怎么办?”徐知一说。
温礼拒绝道:“我不需要你跟着,我自己可以。”
“你不需要,但我说要跟。”徐知一脚步不停,“况且,你走的本就是错路,往那边去是西山,不是南城。”
温礼一怔,她抿了抿唇,说:“……随便你,你非要去的话,就不能找辆车子之类的吗?”
徐知一乐了,是那种无语的乐:“我陪你就不错了,你还提上要求了。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把镇长家的牛借来。”
温礼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跑走了,过了一会牵来了一辆牛车。
徐知一拍了拍车子:“怎么样,看你那表情,少见多怪的城巴佬。上车!”
温礼坐在后边,徐知一坐到了车子前面去赶牛。
她不禁好奇地问:“坐牛车多久能到?”
“起码也要两天一夜吧。”徐知一赶着牛,慢悠悠地答。
“两天一夜?!”
“你觉得慢的话可以走过去,走四天应该就到了。”徐知一说。
温礼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生活方式,不觉得很不方便吗?为什么非文明区的人还要这样?”温礼问。
徐知一并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阵子,温礼都快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的时候,徐知一才说:“慢下来,不好吗?科技的发展是为了服务人类,可是现在的文明区,更像是人类被科技推着往前走,像牲口一样被鞭策着,像陀螺一样被抽打着,永远没有喘息的时刻,你不觉得本末倒置了吗?”
温礼不太认可这样的方式,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就好像陷入了一个二元对立的场面,难道人类只能选择要么做一只永远被抽打而旋转的陀螺、要么就做一只原始的猴子?
她也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想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是的,你说得对,不过,进步和发展本身都没有错,错的是环境,环境不允许人类停下脚步休息。这个世界越转越快,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把所有人都吸进去带着旋转,却不考虑会不会有人想要停下来。”
“是啊,停下来的人,被漩涡啪嗒一口吐出来,狠狠摔了一把,然后就死了。换个好听的说法,叫做被淘汰。”徐知一说。
温礼问:“你觉得非文明区的人算是被淘汰的人吗?”
“算吧,按照文明区的体系来说,'非'文明区是被单独区隔出来、被排斥的一种地方,它抗拒过快的发展速度,抵制文明区的社会模式,于是就被淘汰。被淘汰出来的人呢,就组成非文明区,当然了,我们叫小镇。我也是被淘汰掉的一员。”徐知一说。
“其实和贫民区挺像的,贫民区也是被放弃的一个地方。”温礼想到了贫民区的生活,其实他们大部分人的生活,甚至还比不上非文明区,至少非文明区的人与世隔绝却能自得其乐。
“也许贫民区就是下一个被淘汰的地方。”徐知一似乎累了,漫不经心地回复了一句。
却像是在温礼心上重重一击。
贫民区正在努力追赶平均水平,且非常吃力,未来呢?没有足够的资金、技术支撑,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依靠政府施舍罢了。
气氛已经有些沉重,温礼也不再说话。
……
温礼到了傍晚的时候睡了一觉,醒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无法判断现在的时间,温礼叫住徐知一:“换我赶吧,你睡觉。”
徐知一头也不回:“不用,你休息。”
他这次回南城,并不全是为了陪温礼,他已经七八年没有回去了,得知父母死亡消息还是从利亚口中听闻,自然也从来没有给父母扫过墓,这次回去,他想先到家里看看,然后去给父母扫扫墓。
温礼觉得不好意思,有心想找话题和徐知一说说话,奈何他一直沉默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两人终于赶在上路后第二天的傍晚到达了南城。
然而,远远地,温礼便看见前面路上设了岗哨,有巡逻的士兵走来走去。
温礼问:“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过去看看。”徐知一说。
两个人完全都没有往温礼身上联系。
还不等两个人的牛车走进,士兵已经发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立刻扫描了温礼的生物信息进行对照,确认的确是温礼。
他给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温礼和徐知一被团团围住,而后被押解到警署,大批士兵在此驻扎,温礼被严加看管,徐知一则是盘问一番之后就被放走了。
没想到时隔很久,温礼再次坐上审讯室的椅子,她对这地方还存在着一丝阴影。
“抓我做什么?”温礼冷冷问。
负责审问温礼的人穿着一身军装,温礼并不认识军衔,只不过从他不怒自威的表情当中看出他等级不低。
他说:“您是南城贫民区的区长,挟持市长的人和你有密切的关系,因此您有义务协助我们营救市长。所以这不是审讯,只是谈话、了解情况,您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为什么消失这么长时间呢?”他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继续问道。
温礼皱眉:“有人绑架了我,我被迷晕了,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从车上逃脱之后,我迷路了,走到了别的小镇,在那里养了几天伤,昨天早上才出发回的南城。”
“所以并没有任何人伤害您,您只是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自己方向感不好导致迷路了而已,是这样吗?”他好像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
温礼缄口不言。
“那我就算您默认了。”
看来他们并不是真心想要了解真相,只不过是急于把失踪的主要原因嫁祸到温礼身上,和绑架她的人完全是一丘之貉。
“您和凌弋的关系?”
“夫妻。”
“他是仿生人的事您知道吗?在此之前,您还和一个危险等级极高的仿生人有过恋爱关系,这只是您的个人喜好吗?还是说,里面还有其他因素?”
温礼心头一震,凌弋是温则亲手制造的仿生人躯壳,连她都看不出任何破绽,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不清楚,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温礼显得很镇静,直视着对方的瞳孔。
“在挟持市长之后,他就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不仅如此,他公司的员工大都是未被销毁的仿生人,这一点您也不清楚吗?政府要职人员和仿生人的结合,我们不得不去揣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利益因素?”
温礼都已经懒得说话了,能有什么利益因素?难道凌弋是为了让她这个一穷二白的贫民区区长为他行方便之路?他不倒贴钱都算好事了。
第95章
“可是我们调查后发现,您丈夫的公司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由您持有,他不可能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股份转让给您的,这必须有您的确认签字,不是吗?”
温礼哑口无言,她的确不知情,但既然政府已经做了调查,说明温则可能用了什么不合法的方法将股份转让给了她。
“就算您不承认,我们也可以根据现有的证据给您定罪。”他正说着,突然有人敲了敲审讯室的门,他一脸不耐烦,又在打开门之后变得客客气气,这说明来的人和他的地位十分相当,甚至在他之上。
有些面熟,但温礼确定她们是不认识的,所以她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她,掺杂着对她的厌恶和忌惮。
“温区长,您好,我是尤枝佑,暂代市长一职。”
在对面的女人进行过自我介绍之后,温礼就明白了过来。尤枝佑,跟尤宁脱不开干系。
温礼不说话,平静地看着她。
她的到场不会使事件有任何的进展,温礼可以确定,尤枝佑只不过是来耀武扬威、替尤家出一口气罢了。
“温区长为什么不说话呢,您不是一向很有能耐吗?”尤枝佑笑眯眯的,旁边的士兵给她搬过来一把椅子,在她的示意下,继续审讯。
虎狼环伺,温礼的脊背不卑不亢地挺着。
因为她并不觉得她和温则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说有一方是错误的,那么温礼觉得,是人类错了。
制造出产生了自我意识的矽基生命,却又要销毁它们,完全没有尊重他们应该有的权利——生存的权利。
温礼沉默着想,为什么人类的举动总是如此矛盾,渴求着、却又畏惧着,跟仿生人相比,人类也许才是更疯癫的那个。
因为恐惧与不安,所以拼命生产;还是因为恐惧和不安,所以不允许仿生人的存在,然后,他们要将自己找到的理由冠上理性的名义,用所谓的理性,消灭自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