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绕着，他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
温礼的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到，就好像压根没有呼吸似的。他在她面前坐了这么久，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以张喻对温礼的了解来说，温礼绝不是一个会在上班时间呼呼大睡的人。
他扭头凑近去看，才发现温礼的嘴唇白得可怕，脸色更是煞白得吓人。
张喻瞳孔骤缩，一边拍打着温礼的后背，试图叫醒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
好在发现及时，一小时后，温礼在医院醒了过来。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就先发现她的手正被张喻握在手心，她愣了愣，抽回手。
张喻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见她醒了，似乎是怕她误会，指了指挂着的吊瓶，解释道：“你手太凉了，所以帮你暖暖。”
“这是医院吗？我怎么了？”
张喻面色古怪，张了张嘴，却又拿不准主意该怎么说。
温礼扯了扯嘴角，刚恢复了一些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却还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打趣。
“别告诉我我得了绝症。”
张喻敲了敲她的脑袋：“瞎说什么呢！低血糖。但是……你是不是做了人体改造手术？”
“你都知道了？”温礼低下头。
“嗯，医生说的，你术后没有好好恢复，早上又没吃饭，这才低血糖晕倒了。医生建议最好住院观察一天。”
温礼沉默着，盯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再顺着胶管进入她的身体，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既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钱。
也许其他人进医院后脑子里想的都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但温礼现在只担心医药费，富人区的医疗她是见识过的，她甚至不知道卡上的余额能不能付得起这一瓶生理盐水，怎么可能还敢住院呢？
“没有必要，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今天只是个意外。”温礼看着最后一滴液体掉落，按下床头的铃。
很快，护士前来拔针。
张喻拗不过温礼，只得无奈地同意。
他把鞋子从床下取出，放在温礼脚边，抬头问：“需要帮忙吗？”
温礼摇摇头。
张喻又从落地架上拿下温礼的外套，给她披在肩上。
温礼扶着外套，说了一声谢谢学哥。
张喻晃晃手机，挑起眉毛问道：“区长怎么谢我？我订了餐厅，陪我去吃吧。”
温礼犹豫着，如果和同事出去聚餐，她一般会选择AA的方式，但是张喻订的餐厅，大概率是她无力支付的。
“走吧！我最近一直一个人吃饭，你都不知道有多无聊，所以我特别想请你吃饭。”张喻打断了温礼的犹豫。
看她还在纠结，只好又说道：“我打听到了温则的消息。”
温礼无神的眼睛好像恢复了一些神采，立刻就答应下来。
张喻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抿了抿唇，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失望。
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坐落在大厦最高层，可以俯瞰全城的夜景。
不仅需要提前预约，而且上菜的方式也很特别，客人不能点菜，而是要根据当天的食材以及厨师的心情上菜。
温礼拢了拢衣服，衣服皱皱巴巴，有几天没洗了，跟餐厅里坐着的光鲜亮丽的其他客人比起来，她寒酸的穿搭简直显得格格不入。
张喻一向习惯了这种场合，神色自若地揽着温礼的肩膀，在服务员带领下走到餐厅靠窗边最安静、景色最好的位置上。
“张先生，您的老位置。”
服务员将擦得锃亮、甚至能反射出温礼眸子里的局促的银质餐具摆放在桌子上，精致无比。
张喻点点头，轻声道谢。
温礼坐在他的对面，轻手轻脚地将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像一只对环境警惕的猫。
张喻起身，接过温礼的外套，随意地将外套跟她的衣服一起搭在椅背上。
一件质感低调华贵，一件则充满了褶皱。
温礼挪开眼，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夜景。
在飞机上的时候，窗外的一切景色都像一个个小而亮的光点，人类文明组成了一幅浩瀚的星图，那时候她只能感觉到宏大。
而坐在这间餐厅俯瞰夜景，所有的建筑清晰而庞大地在温礼眼前铺开，一直延伸而去，那些光亮比在飞机上看得更清楚、也来得更震撼，这时候她感觉到的全是自己的渺小。
她从小就想当然地要去做些什么，真正坐在这间餐厅，看过上层社会的人享受的风景，温礼才意识到，她所做的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真繁华啊。”温礼垂下眼帘，眼珠规规矩矩盯着眼前的餐具。
“喜欢吗？下次还带你来。”
“当然喜欢，谁会不喜欢啊。”
——至少对贫民窟的人来说，这里如梦似幻，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
温礼揉着抽痛起来的额角：“学哥，温则的消息……”
服务员恰好上了第一道菜，张喻点点头：“认认真真陪我吃完饭，我就告诉你。”
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法棍，被均匀地切成几等份，饰以恰到好处的点缀，淋上一些奶油，价格就来到了两千元。
温礼一向用不惯叉子，此时动作有些笨拙，叉起一块面包放进盘子里，小口小口品尝。
心里却在计数：这一口就是一百、又是一百、又是一百……
温礼还没来得及多吃几口，张喻就已经让人把盘子撤了，她不解地抬头。
“少吃点儿，别吃饱了，后头还多着呢。”张喻好笑地看着她。
温礼又咽下一百块，看着服务员端上一盘……鱼？
造型很奇特，服务员用外文巴拉巴拉介绍很久，落到温礼耳朵里，明明一句话就能概括：帝王鲑配鱼子酱。
分量少得出奇，价格高得离谱。
温礼维持着基本的微笑，掩饰自己被价格吓到的窘迫表情。
后头的菜温礼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关注价格，眼看食材越来越珍贵，她连餐具都不敢动了。
张喻将几颗小巧的帝王蟹饺放在温礼盘子里，示意她继续吃。
温礼欲哭无泪：“学哥，我吃饱了，你多吃点。”
温礼想着，这么贵的餐厅，全部由张喻请客，菜的分量本身就少得离谱，那她自然不能吃太多。
但她哪曾想，本来就是张喻看她面色憔悴，猜测她大概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于是特地打了电话定了这家餐厅，他常来这家餐厅，和餐厅老板关系不错，否则提前一个月都可能预约不到。
“我不爱吃海鲜。”张喻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温礼愣了愣，心里奇怪，张喻看上去就是这家餐厅的常客，刚刚服务员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是这样，厨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喜好，上这么多海鲜类的菜呢？
不过也合理，这种餐厅的厨师，都是很有个性的，有钱人就喜欢这种调调。
“好吧，那我都吃了啊，可不能浪费，这菜真的真的太贵了。”温礼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压低了声音。
张喻像被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声，他放下红酒杯，直接把盘子端到温礼手边：“吃吧吃吧，喜欢吃就多吃点，不过可别撑着了。”
等陆续上到餐后甜点，差不多也就该结束了。
也许是因为小酌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灯光的效果，她的脸看上去红扑扑的，甚至有些醉眼朦胧。
温礼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张喻的杯子：“学哥，你能不能快点说，我心里着急，温则到底怎么样了？”
张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就被关在南城分公司，但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不太了解专业术语，他目前好像处于程序崩溃状态，在被抓住的几个小时后他就自动关机，再也没法启动。研究人员试图连接接口修复程序，但无论怎么尝试，无论什么电子设备，都会在连接上的那一刻直接黑屏。”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心脏还在模拟人类的跳动，时急时缓，据说大概是前天，还记得吗，学校的动工仪式那天，他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搏动。研究人员分析了他的心率，发现这也许跟他当时的情绪息息相关。”
“研究人员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仿生人会出现这种现象，明明所有的反应是早就被设置好的。因此他们猜测，温则很可能在更新叠代中进化，在模仿人类的基础上产生了自我意识，由此才有了情绪。”
张喻抿了一口红酒，润了润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
“因此，公司内部产生了分歧，一部分科研狂热分子认为，这是人类科技史上新的跨越，他们创造出了趋近完美的矽基生命，如果继续研究下去并量产，不仅产品会大受欢迎，而且整个社会一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是一部分人认为温则十分危险，存在自我意识的矽基生命对人类来说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拥有人类无法抵御的力量，超群的智商，一旦他们有了不利于人类的念头，人类将落入完全无法反抗的境地，应当尽快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