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台本该站出来发放救济粮,出来收容难民,可他做了什么?那个恶魔,为了自己的政绩对上谎报灾情,对下残暴狠辣,一开始是将灾民赶出去,最后怎么也赶不完,他就下令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泰州达城有几个县的人都要杀光了,终于有人就反了,冲到州府台府上把人杀了,朝廷这时候派人来镇压,说我们泰州的百姓是暴民,是反贼!哈,真是可笑,是赵大人站了出来,为我们陈情,力陈州府台的数十罪状,并揽下了泰州赈灾的全部责任,泰州才终于免了战火之苦,可是泰州已经没钱了,泰州粮仓里空得连老鼠都不光顾。”说道这里宋老三情绪总算平静了下来。
“没吃的呀,是赵大人散尽家产赈灾,可是杯水车薪,这就是个无底洞,根本填不完,赵大人没办法,挪用了原州府台贪污的银子,那是要上交朝堂的银子,这本来就是搜刮泰州百姓的,为什么不能用到百姓身上,可是朝廷说不行就不行,哈!所以赵大人理所当然被人抓住了把柄,从此被拖到了地狱里。”宋老三闭眼,眼泪大滴大滴掉落,不知道是为了赵大人还是自己。
江洛拧眉,圣元十七年蝗灾和旱灾他还有印象,当时说泰州难民贪心不足,盗取皇粮刺杀州府台,暴动造反,圣上大怒派潘将军前去镇压,后面听说一赵姓小吏与大军阵前跪陈原州府台贪污皇粮虐杀灾民的罪状,后打开城门带领百姓臣服皇恩,最后好像……江洛抿嘴,他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不了了之了。
“圣元二十二年泰州总算活了过来,没有了旱灾没有了蝗灾,活下来的人重回家园,在赵大人的治理下,泰州一日比一日好,可是……”宋老三叹气,“太多了,田赋徭役、厘金绢响、人头嫁娶……苛捐杂税太多了,只有泰州,赵大人从不巧立名目加税加赋,所以附近锦州、晟州、苏州的人都往这里跑,旁边州府不敢明着针对赵大人,但是暗地里就把赵大人之前挪用州府台银子的事全部通到了金陵。”
“赵大人命不该绝,金陵里有位主子看中了泰州的盐矿,早就想染指一二,这确是一个最好的时机,那时候赵大人想得从来不是自己,他心里永远都是百姓,他若走了,泰州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元气,恐又要被人搜刮干净,曾经州府台的噩梦在泰州太久了。这时,一个张姓商人找上了赵大人,那位提出了一个主意,把官盐价格拔高到百姓无法消受的价钱,再在旁边兜售价格很低的私盐,化官盐为私盐,所得银两对上即可以填了金陵那位主子的胃口,对下又可以解了百姓吃不起官盐的难题,甚至每次分给那位主子后剩下的银两赵大人还可以用到泰州百姓身上,赵大人犹豫良久,终究是点头了。”
说到这里,这私盐的脉络总算是说清楚了。
宋老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在那位主子的扶持下,赵大人从泰州通判到四州府台,也不过用了七年而已,这些年四个州的城墙坚固了,匪盗剿灭了,赋税七年未增一厘,人都说这里是世外桃源,客商云来百姓安居,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日子更好。”
“可是赵大人惶恐呀,七年了,送入金陵的银两越来越多,赵大人不想再继续助纣为孽,去年他秘密递了折子送到金陵,没到一个月,他没等来问罪圣旨,却等来了一剑封喉!”宋老三哽咽不止:“那是送到中书省的密折,只有天子和内阁大臣可以查看,可是还是被发现了。”
宋老三抬眼,执拗的看着江洛:“所以你还要查么?”
院内听完整个故事的侍卫都沉默了,没想到泰州竟然有这样一位官。
江洛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道:“查!尽我所能追查到底。”
江洛说完,宋老三仿似陷入癫狂浑身都在抽搐,嘴里却念着:“疯子,哈哈哈!疯子!都是疯子!”
“赵大人既然不想助纣为虐,难道你不想帮他完成遗愿,为他报仇么?”江洛问道。
宋老三满脸扭曲,眼神狠厉:“想!我做梦都想,但是赵夫人怎么办、还有我妹妹,赵大人的儿子怎么办,对方连赵大人都敢下手,谁又斗得过呢?只要我们好好藏好,只要……不去触那位的霉头,那位就不会发现我们,赵大人的家眷和我们就能安然的活着啊!”
江洛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赵大人在地府就永远难安,若是不抓到幕后之人,这贪渎盐税的罪名就会全部落到赵大人的身上,你以为他的家人那时候不会被株连么?”
咽喉发出嘶吼,挣扎过后颓然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人是谁,赵大人家里早就被搜刮一空了,我也是躲了好久都不敢露面,等过了年悄悄回来打听才知道,锦州城徐开怀,徐守备过年饮酒过度不甚落水辞世。”
终于说出来,宋老三流尽最后一滴泪:“就是他,这七年私盐卖的银子七成都是他亲自送到金陵的。”
江洛邹眉,死了?
“赵大人难道不知道金陵是那位主子么?”
宋老三:“原本不知道,但有一年那位主子觉得赵大人差事办得好,银子送得多,年节赏了东西下来,似乎被赵大人猜到了。”
“谁?”江洛追问。
宋老三摇头,赵大人并未与他说过。
就在江洛以为此行无功而返时,宋老三才慢慢道:“你们到底是谁?我、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么?”
江洛心思一动,凑近宋老三从怀里掏出太子手令给他看了一眼,“这个图案你不会不知道全天下谁可以用吧。”
宋老三抬眼惊疑不定的看了江洛好久,最后仿佛是认命道:“我真的不知道是谁,但是那次赏赐下来的东西我留下了。”
侍卫给宋老三松绑,他走进房间里,从床底的匣子里摸出一个牛纸皮包裹递给江洛。
江洛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布兜!
透过烛火江洛一眼就辨认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布兜,这是一个用蜀锦做的布兜。
可是蜀锦是皇室贡品,而且蜀锦非常难得每年进贡得都很少,除了皇上外无人能用。
除非……除非是能得到皇上赏赐的人!
第46章
蜀锦珍贵,所有赏赐宫中皆有记录,每匹蜀锦的花色都是独一无二,拿回去一比对,必定真相大白。
审问到这里,王大宝和一众侍卫的都是一脸喜意。
但是江洛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太顺了,真的太顺了。
巡盐至今,从张栋山被锦州府台告发,到押解途中张秀兰忽然蹦出来交账本引起太子和他的关注。
除了他夫人在檀山寺这一个意外,发现了顾敏知得到了下一册账本,其他……
江洛拧眉,是张秀兰!
这个女人是所有线索的贯穿着,无论是何祖敬的爱妾张秀云还是赵瀚兰经办秘事的宋老三,都是这个人抛出来的。
可是一个长居内宅的闺秀,一个会要被父亲送给糟老头子的不受宠庶女,又如何能知道这些机密?
江洛冷笑,看来自己连同太子都被人算计着入了局,成了别人的棋子。
想到自己还在牢房里跟张秀兰说入棋当棋子的话语,江洛捏紧布兜,心中难得升起了怒火,好得很!
江洛突然出手掐住宋老三的咽喉,脸上带着一些怒意:“故事编的真好!张秀兰花费了不少心思寻到你的吧!”
宋老三被勒住脖颈脸色憋红喘不过气,但是仍旧摇着头,竭力说出:“没、有!没……”
等到宋老三终于翻白眼要憋不过气的时候,江洛才松开手将人丢开。
魁梧的汉子被扔在一旁,只顾趴在地上喘气,眼泪鼻涕泗流,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江洛立在正中,眼神仍旧轻蔑,仿佛看一个将死的蚂蚁。
“本官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江洛松了松自己的手腕,言语威胁:“五日未曾合眼了,本官也没什么耐心,再说一句谎言,就别想保住自己和你儿子的命。”
在地上好容易缓过来的宋老三忍着喉咙嘶哑的疼立马说道:“真的没有欺骗大人,没有编故事!赵大人在任数十载,您只要去百姓中问一问便知道了他是个怎样的人,您只要一查就知晓。”
江洛不置可否,挥手招来王大宝耳语几句,王大宝看了眼宋老三点头离去。
“赵大人的事儿没有骗本官,其他事儿就骗本官了?张秀兰怎么回事?”江洛追问。
宋老三见实在隐瞒不过,就和盘托出。
原来张家实际作主的不是张栋山,而是他女儿张秀兰,人称一句兰娘子。
给赵大人献策的是她。
偷换官盐变私盐的是她。
赵大人身故后,让宋老三躲起来的人是她。
甚至卖破绽给柳大人被举告行贿的人还是她。
令人难以置信区区一个女子,四州盐商都要称此人为一声兰娘子,甚至州府官员都对其都尊敬有余。
“所以她让你躲起来,等一个来抓你的人,把赵大人的故事告诉这个人?拿出这个布兜?”江洛举了举布兜,他从不怀疑蜀锦的真假性,蜀锦的珍贵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只是……“为什么是个布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