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是花雨,你放心,我以后会和星燃好好过日子的。米汤过来,叫奶奶,给奶奶磕头。”
米汤玩蚂蚱玩得正开心,听见花雨叫,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听话的喊了声:“奶奶”,又由着花雨抱着他磕头。
这孩子一晚上便和李星燃亲密得很,眼下约莫是感觉到了李星燃低沉的情绪,米汤看看手里的玩具,犹豫了几秒,最后把小蝴蝶递过去。
“爸,给你。”
李星燃沉浸在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当中,他平时都控制得很好,只有每次在母亲忌日或者上坟的时候,那些负面的情绪才会冒出来,想拉着他进入深渊。
孩子吐字不清的一声“爸”,把他从悲伤的情绪里拉出来,看着米汤眼里舍不得、纠结的情绪,和稚嫩小手里拿着的那只草蝴蝶,心脏处忽然冒出一股暖流,将那些冷冰冰的情绪驱逐殆尽。
看着眼前的娇妻幼子,李星燃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想说一说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他也从未和人提起的真相。
“我爸在外头娶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养母。他是个贪心的男人,放不下热情奔放的大小姐,又舍不得与他生死患难过的青梅,但两人都是有主见的女人,她们不可能像旧社会里的傀儡一样,被迫和其他人分享一个丈夫。
我父亲大抵也不是真的爱她们,虚伪的占有欲让他想出一个毒计,他偷偷把两个女人的孩子换了,想让她们和孩子培养出感情,在拆穿这件事来控制她们不离开他,组成一个畸形的家庭。”
花雨惊得手里的草都掉了。
不是,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恶毒的男人!
这简直比张文乐那样娶了老婆又惦记着外人的男人、那些抛妻弃子的男人都还要恶毒。
想一想,她们已经遭受过爱人的背叛,身心俱损。在有孩子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的目前都会把对男人的期盼、依靠转移到孩子身上,这个时候再告诉她们,她寄予希望,疼爱非常的孩子是情敌生的。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也难怪这三人的结局如此惨烈。
这两个女人上辈子是灭了这渣男的九族吧!这辈子才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他以为他瞒得很紧,但其实这事情在我三岁不到的时候便养母的父亲被发现了,养母当时受不了,崩溃过一次,清醒后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
那是一段混乱的记忆,养母精神崩溃后开始酗酒,喝醉了的她有时候对他很好,亲自给他喂饭,洗澡,有时候又恨他,扇巴掌关小黑屋。
宅子里的下人都是伺候着养母长大的,对她很有感情,养母恨他,他们也恨他。那个每次回东山村都很小心,养母一家查了好几年才查出来地方。
在养母追查生母下落的那几年,他每天都在祈祷让她快点找到,他也想看看他的亲生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会不会很温柔。
后来他知道了,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管是对李星焰还是对她,她都很温柔,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自己承担,不责怪他们一分一毫。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却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母亲的温暖。
“妈其实是自杀的,知道真相后,她在我面前很好,给我做衣裳,给我讲故事,用心的弥补着我。但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整个人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
后来那段时间,她总是病。
那个男人为了稳住养母,骗她说和妈断了,再也不会回来,他带着养母又举行了一次婚礼。
其实当时妈在他的的安慰下,已经渐渐升起了生的希望,她笑的次数都比其他时候多了,他们最后一次去镇上看广场电影的时候,妈还难得的买了一朵头花。
可是那个男人又回来了,他以工作的名头背着养母偷偷跑回来,却不想养母就跟在他后面。
那一回闹得很大,妈撑不住了,在夜里吃了整整五包老鼠药,生怕毒不死自己。”
李星燃眼角划过一滴泪,心里对那个男人的恨意达到顶峰。
“妈死了之后,那个懦夫把一切罪责都怪到养母身上,说她恶毒,是她逼死了妈。他装起来情圣,抱着妈的尸体一遍一遍说过去,说多爱她,说只要她活过来,他立刻离开养母。”
大概就是那些话划断了养母心里最后一根弦,她以两个孩子受到了惊吓为由让下人带他们去镇上医院,然后放了那把火。
花雨忍不住抱抱李星燃,心里憋屈难受得要命。
一个人造孽,却害了多少人。
“没事,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李星燃擦擦眼角,见香烛燃烧得差不多了,便收拾起东西。
“妈,今天我和花雨要办酒席,下回回来我再来看你。”
两人抱着孩子下山,在路上,花雨还是忍不住问出来:“还有一个孩子呢?”
第15章
“他叫李星焰,被他外公带走了。”
当年大火过后,只剩下废墟和烧成碳的遗骸,公安通过尸体位置推断是养母放火,但没有确切证据。
三个人都死了也没有追究的意义,但钱要赔,这责任落到了李星燃和李星焰身上。
那会儿经历过公私合营,孟家手里资产有限,更别提孟家还有其他族人,最后外公只替李星焰还一半的钱带着他走了。
李星燃还记得那个傍晚,历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李星焰和他一起给妈烧完香,沉默不语的走了,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
天地很大,但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孤零零一人。
几年以后,村里一个惯偷重病,弥留前让人把李星燃叫去。
“你莫怨我,我是去你家偷东西的,村里就你家日子过得好。我才翻进后院呢就听见你爸在喊叫说你妈吃了五包老鼠药,我胆子小就躲在稻草垛里。
我不是没救过他们,只是太晚了,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整个正房都烧着了,你爸那个二房狠着呢,前前后后的门窗都顶死了,嘴里喊着要同归于尽,你爸怎么求饶都出不来。
我只有一个人,赔上命也救不了他们哇。”
从这个唯一目证人嘴里,李星燃晓得了真相。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更伤心罢了。
花雨忽然牵上李星燃:“咱们快下山吧,开席前还得换衣裳梳洗呢。”
心里是密密麻麻的心疼,花雨觉得自己完了。
林岚妈妈说过,让她把张文乐当成饭搭子过日子。
她说一个女人,看上了男人的家底也好皮相也好性格也罢,这都不可怕,但不要随便去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就是你动心的信号,如果对方心里没你,心交出去就是你倒霉的开始。
此时的她,只要一想到李星燃经历的事情就心疼,有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两个孩子,他在接受着养母的负面情绪和下人的欺负、被打被关的时候,另一个孩子在享受着他母亲的精心照顾。
同样是失去了父母,但另一个孩子有外公疼爱,只有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得到了短短几年的美好时光,却要肩负起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孤苦一人,无枝可依,无牵无挂。
好在,他们都长大了,成年人只要足够爱自己,便走不到绝路,钱总有还完的时候,心里的伤害也可以交给时间慢慢抹平。
两人回到村长家,院子里热闹得很,来坐席的,来帮忙的,来看热闹的,院子里都快坐不下了。
“回来了。”
“星火,这就是你媳妇啊,闺女长得真俊。”
“是个好闺女,晓得星燃欠着债还嫁过来,肯定是过日子的人。”
“那可不,闺女你别怕啊,虽然星火欠着大家伙钱,我们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都商量了,以后你们留20块钱过日子,只消寄回来110就好了。”
村长听了这话拿着烟锅从正房里走出来:“别胡咧咧,张嘴就来还商量好了你和你肚窝子里的蛔虫商量的么!闺女,别理她们,这事儿回头再说,快些去换衣裳,你嫂子在屋里等着帮你收拾呢。”
花雨点点头,她明白这些大婶们的意思,是怕他们结婚后她把着钱不让李星燃寄回来还债。干脆“大方”的定个数字,让她自知分寸。
花雨不高兴她们在婚礼上就这样不留情面,但也理解她们的惶恐和怨气。说到底,西山村的村民受的都是无妄之灾。
破家值万贯,都说农村里的东西不值钱,但哪怕是一个撮箕一把粪瓢,也是要花大半天功夫打磨出来的。几百块钱盖起了房子,剩下的家当还要一点点重新花时间花精力置办。
在没有房子的这几年,他们的孩子被耽误了婚事、上学,老人被耽误了看病,那场大火不仅仅是李星燃的劫难,更是整个村子的。
花雨在决定嫁给李星燃的时候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她知道他穷他欠债还要走这条路,便背会因为别人来要债便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