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鱼沉默了片刻:“有,我和他是朋友。但那不是爱情,伯母。”
所有的真相都列在眼前,林母的自尊和强硬碎了一地,哀哀地抽泣起来。她怎么不知道呢?律师把那些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她的儿子,她费尽心思怀上的独苗喜欢男人,他和男人亲嘴,和男人开房,把男人的那东西往身体里塞!真是造孽!
她做错什么了,怎么让她在一把年纪的时候,人生四分五裂。她真是没有脸活下去了。
林母哭得心痛,背景里传来刘妈焦急的声音,喊人拿来氧气。崔羡鱼一直没有挂断,她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像一颗静静地水杉树,伫立在客厅里。
这两天,她状态很差,从医院回来后又不吃不下东西,哭也哭不出来,整个人像是灌满水的气球似得,那层薄薄的乳胶皮被撑得骇人,似乎下一秒就要破了,却仍然没有破。
只是被撑开,撑得面貌全非,撑得人不人,鬼不鬼。
过了一会儿,林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冰冷,疏离。
“明天我儿的葬礼,请崔小姐不要出席。自此以后,林家与你、与崔家再无干系。”
说完,她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刺耳忙音像巴掌一样打到脸上。
她不用去美国了。但机票不能退。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场虚假的婚姻败露的场景,但这是想都想不到的、最难堪的一种。
她前几天还担心Alex什么时候和她商量一下“离婚”的事,但他突然死了。
命运无常,命运真无常。
所有人都是蝼蚁,被洪流淹没时,微末的挣扎如此可笑又可怜。
……
顾平西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四处都找不到崔羡鱼,书房里没人,厨房没人,客厅和卧室里也没人。他心头一跳,突然快步冲去了阳台,“哗啦”一声拉开了推拉门。
二月寒风料峭,吹得人发丝衣角纷飞,屋内蒸腾的热气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女人穿着一条薄薄的睡裙,站在漫天星光下,指间火光明灭。
看到顾平西后,崔羡鱼吐了口烟圈,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顾平西折身,给她拿了件大衣披上。
“刚刚是谁的电话?”
崔羡鱼这才动了动眼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电话?”
“洗澡的时候听到了你讲话的声音。”
这人耳朵真好使。
她没有隐瞒,简略道:“林家打来的。我和林越假结婚的事情被林家知道了。去美国的机票白买了,明天问下客服能不能取消。”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等她继续。这明显不是所有的故事,她把很多苦果咽在心底,明明都要崩溃了,却还是憋着。正如此时此刻,她像受虐一样穿着薄薄的衣服,在外面抽烟,鼻尖冻得通红。
“她为难你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隔着电话能说什么呢?林伯母又是体面人,就算再恨我,也不会骂得比叶汶更脏了,这点攻击力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顿了顿,她又把烟递到嘴边,手指不知为何抖了抖,第一口没有吸上。莫名其妙的,她就突然没了兴致,索性把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熄了。
也就是下一秒,她突然转身,带着浑身的烟味地钻进了他怀里。他刚洗完澡,身上很清爽,可男人片刻都没犹豫,立刻抬手将她抱紧。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令她心安无比,好像刚刚还飘在这座高层公寓的半空中,现在又平平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别怕,崔羡鱼,”顾平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的脑袋,声音沙哑:“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我都陪着你。别难过,别害怕。”
她含着眼泪,积压的情绪挤满了她的胸前,几乎要把她所有的肋骨,所有的内脏都挤碎了。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狼狈的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令人憎恶的人了。她亲生父亲讨厌她,叶汶讨厌她,整个林家也讨厌她。而这个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没有丁点无辜。
是不是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幸?
是不是被人厌恶才是她的命运?
她用力地抱紧顾平西,像是一只救生圈。她无望的人生已经被祸害的体无完肤,如果命运能对她还有一丝怜悯的话,求求了,不要让她失去顾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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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只兔年初又要出去玩了,希望到时候能完结。
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跑去了南半球,每天找一家咖啡店库库码字。那家咖啡店的员工都认识我了,每次结账的时候都问我:今天你的工作怎么样?小说写得还顺利吗?
我说:很顺利,多谢你们的咖啡。
他们家的网络很快,每张桌子上都有充电插头,卫生间也很干净,所以很多数字游民在那里工作。我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太盛的时候就带上我那顶蓝色的檐帽。写到崔羡鱼回美国过年时,我坐在炎炎夏日里写北半球的冬天,这种感觉很奇妙。
第90章 苏城
崔羡鱼去不成林越的葬礼,但是已经请了一周的假,突然间有些无所事事。
顾平西抽了一天,开车带她去了趟苏城。
苏城就在海城隔壁,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那是个不大的城市,但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园林。两地人往来密切,口音也相似。
海城人基本上都来过苏城,崔羡鱼也不例外,她本来对这次旅行没报什么期待,但是一进到园林里,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工作日,园林人很少,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静谧。她跟顾平西找了个安静的亭子坐下,俯瞰中央那片平静的湖面,突然间有种融入了天地自然的错觉。
“原来冬季的园林也这么美。”崔羡鱼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顾平西看着湖面,目光怔怔:“你离开的那五年,我时常在海城呆不下去,一有空就开车到苏城来,找个人少的园林呆一下午。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崔羡鱼没料到这个答案,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园子有五百多年了,那些草木石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见识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我所经历的痛苦对于漫长的时间而言,渺小得不值一提。所以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解脱。”
他们相爱的那三年,对于这个五百年的园林而言,不过是三次季节轮回,一眨眼就过去了。有些事情只是当时过不去,但时间久了,伤口也照样愈合。历史上那么多血海深仇,拎出来都比他们的爱情要悲壮得多,最终不也只化为历史书上几行字,让后人轻飘飘地一扫而过。
崔羡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许久,才回应:“所以,你呆在这里,心里会好受些?”
顾平西点点头。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清风抚过澄澈的水面,将湖上的枯叶推向远方。工作人员站在独木舟上,划着木桨,手持网兜,熟练地将落叶打捞起来。在湖对面,是如同长蛇般蜿蜒曲折的白色长廊,长廊上有七八只镂空的正方形窗户,从中可窥见窸窸窣窣的漆黑树影。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像是被扯成了更长的橡皮筋,每一秒的流逝都郑重其事。崔羡鱼好像置身于一座无人的岛屿,只有花草、树木、冻得尖锐的假山石,那些爱恨纠葛统统与她无关。这里是她与世隔绝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把浊气都排了干净,手脚都轻盈了许多。片刻后,她扭头道:“我们去吃东西吧,我肚子饿了。”
这是自打她春节回国以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
顾平西问她:“想吃什么?”
“我都行,要不然吃面?”
“走,我带你去。”
附近有一家面馆,虽然离景点很近,但藏在居民区里,需要七拐八拐才能找
到,价格非常实惠。去的路上,还遇到了糕点店,崔羡鱼买了只软糯糯的条头糕,掰一半,分给了顾平西。
她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糕点也只爱吃条头糕。秦秋池曾笑话她说他们家只有她爹爱吃。她爹已经五十多岁,地中海大肚腩,典型中年老男人,差点没把崔羡鱼气死。吃的时候,她忍不住观察了一下顾平西。
顾教授吃东西很斯文,也很慢,有时候她都吃完了,这个人还在慢吞吞地吃。条头糕也不例外,他细嚼慢咽地吃着,里面的豆沙馅一点都没黏嘴上,吃得干净极了。崔羡鱼心满意足地想,这东西还是得看人,顾教授虽然也不算年轻,但浑身上下一点中年男人的迂腐气概,哪里都清清爽爽。
她心头涌过一层细密的爱意,突然抬起头说:“你嘴边有豆沙,别动。”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刚想抬起手给他擦,却突然踮起脚,飞快地凑了过去。顾平西对她的偷袭已有经验,微微一侧脸,就让她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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