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顾平西的房间,那个承载着两个人诸多日夜的一室一厅。
老小区的房子面积都不大,28单元还是2期的公寓,还算新一点。但是也只有50平。
顾平西需要一个书房,于是这50平硬是分成了两居——他在主卧的一角摆了张小书桌,晚上或者周末需要工作就在上面忙活。那是他的一片净土,阳光透过阳台明亮的窗户晒到他身上,像是流淌的牛奶,崔羡鱼时常悄悄走过去,把脸贴在他暖烘烘的后背。
他会熟练地伸出手越过肩头,温柔地抚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但是第一次来到他家,是一场颇为丢人的意外。
那是八年前,崔羡鱼21岁,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明眸皓齿,豪车名牌,集所有或艳羡或忿忿的关注于一身。
她打赌天底下没有她追不到的男人,同伴们费尽心思给她找了个高不可攀的目标——海城大学那朵高岭之花,前些年上了一次世界顶级财媒的专访,一张采访照片引得不少姐妹前仆后继地倒在他手下。
大学教授?有意思,她没谈过。
崔羡鱼在国外谈过不少恋爱,什么国家的人都有,比她大的也有比她小的,有学商科的也有学艺术的,有超级名校的也有和她一样在社区大学混日子的。总之,她见识过很多很多男人。
那些男人大多数都没什么结果,因为她和他们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异国他乡的寂寞。但寂寞过后,她又觉得他们太有“男人味”,太爱展示自己的阳刚之气,对男性特征太过引以为傲,早上没刮的胡子、蜷缩茂密的腿毛、晒得黝黑的皮肤、想和她上床的龌龊想法……他们开始变得丑陋、欲求不满。
男人,丑得各有不同,恶心得如出一辙。
她只得同他们分手。
她对亲密关系是叶公好龙的,
虽然年轻的肉/体蓬勃美好,她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但是很快她就会意识到他们是男人,进而联想到父亲一巴掌把叶汶甩到别墅楼梯口,叶汶脖子上的珍珠如同山泉水一样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那时候她才三岁,她穿着粉色的蕾丝公主裙,好奇地捡起地上白色的碎片,分不清那是妈妈的首饰,还是她的牙齿。
所以,在看到顾平西第一眼时,她有种久违的、清新的心动。那种心动在看到顾平西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时、在他去附近超市买菜烧晚饭时、在他系上围裙站在厨房的窗边打开抽油烟机时达到了顶峰。
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她要追他。
她需要他。
崔大小姐开始了执拗的追求。
她混进他的选修课里假装是海城大学的学生;周末开车停在他们小区的停车场,守在他家附近,摸清他的行踪轨迹;工作日则搞到他的办公时间表,去问他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美国经济危机会影响考拉灭绝吗?
印尼的海豚撞击捕蟹船会导致国内股价跌荡吗?
顾教授有没有女朋友?
顾教授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顾教授你为什么要赶我出门,那我下周还能来吗?
他或许有所发觉,在一次两百多人的公开课上,他们四目相对,他率先移开视线,扶了扶眼镜。然后第二天,他开始休年假,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而打破僵局,只需要一场意外。
崔羡鱼从小到大有个坏毛病,就是情绪偶尔会陷入极端,像是暴雨后的暴晒,有时候她极端地疲惫,似乎提不起力气干任何事;有时候她极端亢奋,好像全世界都要给她让路,她是无所不能的女神。
那一次,她恰巧处于极度亢奋的阶段,平白无故地相信自己可以一周不用吃饭。于是一次在跟踪顾教授回家的路上,她突然眼前一黑,“咚”地一声倒在了路口。
周围很快有人赶了过来,议论声嗡嗡不止。她听不清那群人在说什么。直到一双手把她抱起,熟悉的、清冽的薄荷香味将她包裹了起来。
那一瞬间,崔羡鱼陷入了一种如同死亡般的安宁,她感觉自己找到了小时候一直在渴求、寻找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母爱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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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母亲
于是,她被顾平西带回了公寓——周围都是单元楼,整个小区也没人认识她,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顾平西别无选择。
但是这位顾教授是个十足的君子。他把她抱回家,放到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又给她从冰箱里倒了小半杯果汁,插上吸管送到她唇边,让她慢慢喝。崔羡鱼浑身都无力,也说不出话,但凡有一丝力气,她都要调戏他一句“要是你平时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一杯果汁见了底,男人始终半蹲在她面前,耐心地托着杯子,让她就着自己的胳膊喝完。
崔羡总算缓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睛,理智逐渐回笼,只是还说不出话来。顾平西问她能不能在沙发上坐稳,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顾平西便匆忙离开了。
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刚刚抱过她的那只手。水流声足足响了五分钟。
原来有洁癖。
更性感了,怎么办?
后来她才知道真相并非是洁癖那么简单——他的确也有洁癖,不过他那天洗手的原因,和她那个“珍珠与牙齿”的童年阴影一样,因为孩童时的某些巨大创伤,导致他对女性有些排斥。
简单来说,就是他从小就没见过母亲,小说家父亲一直活得郁郁寡欢,终于某一天把自己吊在了书房的风扇上,留下一张草草的遗言。遗言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这是三个字不是留给他年仅十岁的儿子顾平西的,而是质问离他而去的妻子,字字泣血。而他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瞎了一只,边哭边骂那个坏女人不是个东西,那个坏女人害了他们全家,那个恶毒女人,那个绝情的女人,那个女人,女人、女人、女人……
所以他年近三十岁,没有谈过恋爱,没有拥抱过异性,没有牵过异性的手,没有和异性上床。父亲吐出的长长的舌头成为了他青春期里长久的梦魇。在梦里他的舌头依旧收不回去,只能含含混混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
于是,同龄人对异性的悸动和好奇在他身上,化为一股死亡味道,是书房里父亲慢慢腐烂的味道,经久不散。
但也是这样一个男人,在她被叶汶一次次伤害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所有的原则和梦魇都消散不见,他勇敢而用力地抱着她,像是在暴雪天给一只光秃秃的幼鸟取暖。
“崔羡鱼。她不要你,没关系。”
他一字一顿地说:“从此以后,我可以当你的母亲。”
他没有母亲,厌恶母亲,却甘愿当她的母亲。
他成熟男性的身体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巢穴,将脆弱的幼鸟衔入其中,悉心哺育。从此以后,无数个夜晚,他们在一张床上睡去。她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手掌捏成圈,抵在他饱满柔软的胸前。而他彻底明白了他对女人的恐惧和厌恶只是因为母职的缺失,如今他自己补上了这个缺口,他成为一个母亲,和一个完整的人。
……
回过神来,崔羡鱼已经来到了603的门前。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年画。
克制住敲门的欲望,崔羡鱼盯着大门看了许久,手腕抬起又放下,如此数次后终于决定转身离开。结果楼下突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
“羡鱼姐?”
粟梅惊讶地瞪大眼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崔羡鱼愣了两秒钟,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粟梅“啊”了一声,手中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崔羡鱼这才发现,她带着一只大大的购物袋,里面是刚买的蔬菜水果。
“之前我租的是二房东的隔断房,彭暨哥说那里不太安全,就让我搬出来了。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找新房子,明明哥就让我先来这里住。”
崔羡鱼的喉咙里好像吞了一颗嶙峋岩石,哽得她说不出话来。
没收到回应,粟梅有些尴尬,只好继续道:“那羡鱼姐,刚好你来了,要不进去坐一坐?我买了点水果,洗一点给你尝尝。”
“我就是在附近逛街,顺道来看看。”崔羡鱼摇摇头,又瞄了眼粟梅鼓囊囊的袋子,笑了笑:“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啊,肯定挺沉的,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快进去吧。”
“啊……好。”
崔羡鱼从门前离开,粟梅侧了侧身子,方便她下楼。一闪而过的瞬间,她看到了粟梅手里的大门钥匙,那把熟悉不已的钥匙。之前挂的是她买的名牌钥匙扣,如今变成了一只粉粉的小毛球。
她别过脸,脚步匆匆。
“羡鱼姐,等一等!”
刚到拐角处,粟梅突然喊住了她。她停下来,抬头,看到那小姑娘站在门前,脸颊通红,局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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