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15)

  她抬起头来,忽然狂风大作,素白灵幡翻飞。

  长明灯摇摇欲坠,眼见就要从供桌上滚落。

  这可是大不吉之兆。

  侍女面露惊恐,惊呼正待脱口而出,下一刻戛然而止。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滚落的长明灯,动作迅速,重新放回供桌上。

  谢柔徽镇定地道:“去取火折子过来。”

  堂上所有烛火都被这阵狂风吹灭,陷入沉沉的黑暗。

  侍女连忙应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待侍女取来火折子,忽见灵堂外出现一群若隐若现的影子,被吓了一大跳。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太子殿下去而复返。

  她连忙跪下行礼,太子身后的宦官提着一个熄灭的灯笼上前,语气和善:“这位娘子,可有火折子?”

  侍女连忙点头,将灯笼里的蜡烛点亮。

  “先起来吧。”

  太子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发生何事了,为何如此慌张?”

  侍女声音发颤,将刚才长明灯差点打翻的事情说了出来。

  灵前供着的长明灯,可是用来为逝者安魂、引路。

  众人神情各异,鼻观眼眼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皆等着太子殿下发话。

  这种沉闷的氛围令侍女更加害怕,她浑身战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太子终于开口。

  他淡淡地问:“你既然说是差点打翻,那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如蒙大赦,连不迭地道:“多亏了七娘子,是七娘子把长明灯接住了。”

  元曜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问道:“我怎么不知道长信侯府还有一个七娘子?”

  长信侯府的女眷每年都会进宫给贵妃磕头请安,元曜有时会凑巧碰见。

  但他从来不曾听闻,还有个排行第七的表妹。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神色惶惶,他从小伺候太子长大,深知其中的内情。

  但这关系到圣人和贵妃,实在不能说出去。

  他毕恭毕敬地道:“回殿下的话,我听说七娘子仰慕贵妃娘娘的德行,自小在外清修,是以殿下不知。”

  元曜思量他的话,不动声色地道:“看来谢七娘子也是至纯至孝之人。”

  “将灯笼里的烛台取出来。”元曜吩咐道。

  郑贺弯腰将它呈到元曜面前,惊疑不定地道:“殿下这是要……”

  元曜已然接过烛台,幽幽烛火照耀着他的脸庞,泛着玉石一般细腻的光泽。

  他温声道:“我身为外祖母的外孙,身体里流着她的血,自然要为她尽孝。”

  “外祖母生前我未曾侍奉左右,如今这盏长明灯,便由我使之幽而复明。”

  此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自古先君臣,后父子。

  贵妃与太子亲至侯府吊唁,已是莫大的荣耀。

  如今太子纡尊降贵,口言侍奉,这份福气哪里是凉国夫人承受得起的,哪里是长信侯府承受得起的。

  不待众人劝阻,元曜已经抬步走了进去。

  堂内昏暗,元曜借着烛光,看清一个女郎身穿丧服,跽坐于灵前。

  背影似曾相识。

  元曜手持烛台,眉眼间仍然是一贯的笑意。

  他缓缓道:“表妹。”

  【作者有话说】

  等会还有二更[哈哈大笑]

  快夸夸我[害羞]

  第13章

  ◎太子也会去吗?◎

  四目相对,谢柔徽瞬间怔住。

  指间的珠子也脱手而出,啪然滚落在地上。

  面前的郎君一身白衣,眉眼含笑,如同梦中走来。

  只是他的目光平静,毫无惊讶。仿佛谢柔徽只是一个陌生人,从未见过。

  谢柔徽惊疑不定,一时也不敢出声。

  “殿下,找到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吸引了谢柔徽的注意。

  她移开视线,瞧见一个宦官打扮的男子捡起地上的珍珠,弯着腰满脸笑容地呈给元曜。

  元曜扫了一眼郑贺。

  目光平淡,却令郑贺后背发凉,身子埋得更下去了。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把它送去母亲那里。”

  珍珠清润饱满,泛着莹莹的光泽,正是贵妃腕间玉镯遗落的那颗。

  郑贺躬身应道,退了出去。

  姚元漠然略过谢柔徽,走到灵前,手中的烛台轻轻触碰熄灭的灯芯。

  噗的一声,灯芯复燃,长明灯重新散发淡淡的金辉。

  长明灯立在两人之间,也将两人的脸颊染成金色。

  谢柔徽的视线紧紧盯着他的侧脸,想要看出一丝蛛丝马迹来。

  元曜放下烛台,转身欲要离开。

  见状,谢柔徽顾不得那么多,试探地喊了一声:“姚元。”

  这一声很轻,只有元曜和她能听见。

  元曜恍若未闻。

  谢柔徽又疑心,会不会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见。

  她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令人无法忽视。

  过了半晌,元曜停步,回头凝眸望她,语气含着淡淡的笑意:“表妹是在与我说话吗?”

  他的反应完全不似谢柔徽的预料。

  谢柔徽想过姚元会欣然与她相认,也可能故作冷漠翻脸无情。

  但独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难不成天底下真的会有声音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谢柔徽糊涂了。

  难不成太子其实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因为宫廷变故,流落民间……

  谢柔徽越想越远,越想越大胆。

  元曜微微蹙眉。

  谢柔徽明明是在看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出声打断谢柔徽越来越大胆的想法,“谢七娘子,你有听见我的话吗?”

  周围的侍女面露惊恐。

  都没想到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七娘子如此大胆,竟敢无视太子殿下的话。

  谢柔徽却毫无“自知之明”,她连声道:“我听到啦。”

  或许是周围侍女表情太过惊恐,谢柔徽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姚元。

  他是东宫太子。

  天底下除了圣人之外,最最尊贵的人。

  谢柔徽心底一慌,正要行礼问好,眼前之人忽然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跪下。

  双手交握,传来柔软的触感,和姚元一模一样的感觉。

  谢柔徽又是一怔,他……真的不是姚元吗?

  *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贵妃坐在凉亭之中,身上系着谢珲取来的白底绿萼梅披风。

  月华照耀下,披风微微飘起,贵妃风姿绰约,飘飘然若神仙中人。

  见到元曜回来,她连忙起身,取过女官手中捧着的披风。

  元曜低下头,等贵妃为他系好披风,这才不紧不慢地道:“遇到一位表妹,耽误了片刻。”

  贵妃有些惊讶,难得见元曜提起哪个女郎。

  她轻声细语地问:“哪个表妹?”

  元曜回道:“是谢七娘子。”

  他目光如炬,自然没有错过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元曜故作不知,问道:“郑贺呢?”

  贵妃温声道:“我让他先把镯子送回宫里了。”

  只见贵妃左腕空空如也,右腕则戴着一只白玉镯。

  玉镯色泽清润,显然佩戴多年。外璧镶嵌粉玉及珍珠,内璧则镌刻着“天贶”二字。

  贵妃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微微笑道:“下个月初六是你姐姐的生辰,你那日可得闲?”

  元曜看着母亲,语调平淡:“孩儿也说不准。”

  贵妃叹了一口气,眼眸黯淡。

  半晌,她缓缓道:“若是不得空,也不要紧。”

  “你的眼睛才刚好,不能受累。”

  话语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元曜神情不变:“孩儿明白。”

  贵妃仪仗从长信侯府正门出发,浩浩荡荡,最终隐入戒备森严的宫门之内。

  元曜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吩咐道:“让郑贺马上来见我。”

  郑贺推开门时,崇文殿里一片漆黑,没有点起一盏灯。

  “殿下,我把灯点起来吧。”

  郑贺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道。

  一片死寂。

  郑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

  元曜淡淡地道,步到他面前。

  额头的汗密密麻麻,淌入郑贺眼中,刺得生疼。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谨慎地道:“奴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这一句话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回应。

  郑贺悚然睁大眼睛。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错误,即使侍奉太子十几年的情分也救不了他。

  “殿下、殿下,奴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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