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6)

  这个他是谁,孙玉镜心知肚明。

  她默默不语,眼中满是不认同。

  “他一个人呆在那里,孤零零的,我就去看看他。”

  谢柔徽拉着孙玉镜的手晃悠,撒娇道:“好不好嘛,大师姐,你就让我去吧。”

  孙玉镜无奈,只得嘱咐道:“你去可以,但是必须在子时之前赶回来。”

  她的语气郑重:“不要忘了今晚还有正事。”

  谢柔徽重重地点了头,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孙玉镜望着她的背影,忽地叹了一口气。

  耽误了一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柔徽提着灯笼,走在山路上,回头便可以俯瞰洛阳城的全景。

  辞旧迎新之际,城中灯火辉煌,家家户户都点起庭燎,亲人团聚,围坐在一块守岁,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无法驱散这份喜悦。

  天空中缓缓飘落几片雪花,落在谢柔徽的面颊上,旋即融化,带来丝丝凉意。

  木屋外贴着朱红的年画和桃符,屋檐下两个大红的灯笼,是谢柔徽亲手挂上去的。

  此时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黑夜中默默地为归家的人指引方向。

  谢柔徽朝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上前叩门。

  木门虚掩,吱呀一声开了。

  “我回来了。”谢柔徽柔声道,神情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屋内漆黑一片,只能看清一个人影独自坐在窗边,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怎么不点灯?”

  谢柔徽疑惑地道,想要把烛台点燃,却被姚元喝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像是浸在冰雪里一样。

  谢柔徽有些纳闷,摸黑走到姚元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西望。

  这个方向望不见洛阳城的繁华之景,只能看见夜色幽深,斑驳树影沙沙摇动,仿佛藏着可怕的怪物般。

  “喝杯屠苏酒吧。”

  谢柔徽取出酒壶,清冽的酒水在杯中荡漾,她的眼中满是对新年的期盼:“保佑来年无灾无难。”

  姚元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望向夜色笼罩下的重重山峦,目光虚无缥缈。

  长安歌舞升平的景象忽然浮现在眼前,陛下贵妃携手登上丹凤门,与民同乐,朝臣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犹在回响。

  此时的兴庆宫应该热闹极了吧。

  华宁公主进宫,一家三口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他在东宫,亦或是在破旧的木屋,并无不同。

  想起母亲对待他和姐姐华宁公主截然不同的态度,姚元眼底的讥讽之情越发浓郁。

  谢柔徽轻声问道:“你在想你的阿耶阿娘吗?”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打扰了他。

  顺着这个方向眺望,尽头便是长安。

  姚元收回视线,垂眸不语。谢柔徽突然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屏障横隔在二人之中,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打破。

  “其实洛阳也很热闹,这个时候会放花灯、看驱傩晚会……”

  谢柔徽复述从前师姐妹跟她讲述的热闹情景。

  只不过她从未亲身体会过,说起来实在是干巴巴的,渐渐地也不说了,屋内又安静下来。

  姚元抬眸,神情温柔,仿佛刚才的冰冷是谢柔徽的幻觉。

  他接过谢柔徽手中的屠苏酒,望着谢柔徽道:“少者先饮。”

  谢柔徽看着面前的酒杯,不禁好奇问道:“你比我大几岁?”

  她与姚元相处近两个月,今日才恍然发觉,原来对他一无所知。

  “我生于天狩五年。”

  “那你只比我大一岁。”

  谢柔徽仰头笑道:“我是天狩六年二月十四子时一刻出生的。”

  她生在夜最黑最深沉的时候。

  姚元淡淡一笑,“娘子好记性。”

  “是因为我的生辰八字被供起来啦,所以我才记得那么清楚。”

  姚元一怔,有些不解。

  谢柔徽续道:“我不是说过,我每日都要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吗?”

  她压低声音,凑到姚元耳边:“其实呢,那盏长明灯供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一个是我的。”

  “另一个呢?”

  “我也不知道。”谢柔徽摇头,“师父从来不准我去看。”

  室内安静下来。

  谢柔徽拿出糕点,笑嘻嘻地道:“这可是郡王府的东西,肯定很好吃,你快尝尝。”

  姚元眯了眯眼,“郡王府?”

  “对呀,郡王妃知道我要回玉真观,还特意命人给我准备了吃食。”

  谢柔徽指了指桌上的菜品,“这些都是郡”

  “拿走。”

  谢柔徽愣住,不明白姚元为什么这么说话。

  她迟疑片刻,再次劝道:“你先尝一口呀,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

  堆积已久的烦闷终于忍耐不住,姚元直接抬手打掉了谢柔徽捧着的糕点。

  糕点狠狠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看不出原本精致的样子,还有一些碎屑沾到了谢柔徽的裙面上,斑斑点点。

  谢柔徽低下头,看着摔在地上不成样子的糕点,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姚元猛地回头,直视谢柔徽的眼,目光灼灼。

  那张俊美的脸,忽然变得活色生香,在夜色的遮掩下,添了一抹浓重的艳丽,若隐若现。

  谢柔徽没说话,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了。

  姚元依旧坐在窗边,无知无觉,长睫沾染飞雪,如同一尊雪捏的塑像。

  砰的一声,门关了。

  他的眼睫也随之轻轻颤动,雪花落在他白瓷一般的脸颊上,无声化开。

  脚步声远了,屋内冷清,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他不稀罕,也不需要一个小道姑的陪伴。

  姚元冷笑。

  等回到长安,他立刻就会把这个小道姑抛诸脑后。

  “喂,回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姚元猛然惊醒。

  “你在发呆吗?怎么不应我?”

  谢柔徽提着灯笼,隔着一扇窗子,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脸上笼着一层暖光,有些不真实,如在梦中。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幻。

  谢柔徽拍了拍窗台上堆积的白雪,“我想起来有一句话还没说,就回来了。”

  她盯着姚元,一字一句道:“福延新日,寿禄延长。”

  忽然之间,谢柔徽朦胧的身影在姚元的眼前清晰。

  青色、黄色、粉色,那么多明亮的颜色汇集在她的身上,粉饰出一个眷恋的身影来。

  朦胧之间,他看见母妃揽着姐姐,将象征长寿的项圈挂在她的脖颈上,轻声细语地道:“明月儿,阿娘愿你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今日,也有一个人对他说出同样的话语。

  不为他的身份,不为他的权势。

  瞧见姚元恍惚的模样,谢柔徽不太高兴,哼了一声道:“我要走了,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娘子且慢。”姚元出声道。

  谢柔徽心中一喜,但还是板着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干什么?”

  姚元的眼睛很亮,这么明亮这么动人的眼睛,在浮动的黑暗中,更加深情。

  对上这双含情目,谢柔徽的声音不由得软下来,好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怕惊扰满山寂静的雪。

  “外头雪急,谢娘子不如进屋稍等片刻?”

  姚元说得不假,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谢柔徽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的语气虽是疑问,但又带着一股笃定,好像算准了他开口,谢柔徽就会答应似的。

  谢柔徽确实犹豫了。然而,下一刻她想到什么,瞬间清醒,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他的笑容一滞。

  第5章

  ◎命格相克◎

  见姚元收起笑容,谢柔徽连忙解释道:“我答应了大师姐,必须在钟声敲响之前赶回去。”

  元日来临之时,洛阳城楼上所有的古钟都会被敲响,声音传遍整个洛阳城,如同黄钟大吕。

  随后是道观佛寺依次撞响古钟,六百下之后,随着悠扬的钟声平息,预示着天狩二十二年真真切切地来临了。

  但每年的这个时候,谢柔徽都要独自在三清殿后的灯亭度过。

  为一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身份的人祈福,祈求他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听了谢柔徽的解释,姚元垂下眼眸,淡淡道:“既然如此,谢娘子一路小心,恕不远送。”

  “等一下!”

  来不及多想,谢柔徽眼疾手快,左手挡在将要合拢的木窗上,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

  “你要是担心我的话,要不要送送我?”

  原本还有些磕磕绊绊的话语,一旦说出口,反而变得流畅起来,好像在心底说过千次万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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