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93)

  姬飞衡略一停顿,凝眸望着谢柔徽,目光细细的在她的脸上描摹。她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黛眉,尤其是脸上坚毅的神情,几乎与故人如出一辙。

  姬飞衡恍惚半晌,这才开口说道:“……另一位则是雁门守将郑观澜。”

  秋风瑟瑟,转眼之间,葱郁翠秀的景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枯黄。

  谢柔徽离开洛阳的那日是一个极悲凉的秋日,好似整个洛阳在为她践行。

  没有兴师动众,谢柔徽本打算留一封信,趁夜色离开。

  可孙玉镜沉静的眼,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谢柔徽最终还是妥协了。

  姬飞衡与孙玉镜从玉真观一路相送,送出洛阳城外数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她停下脚步,说道。“师父,大师姐,早点回去吧。”

  清晨,山林间浓雾未散,连鸟雀还埋在羽毛中安睡,静谧无声。

  纵然谢柔徽并非第一次下山,但孙玉镜还是一遍遍的叮嘱,不厌其烦。

  谢柔徽都一一点头应下。

  待到姬飞衡,反而是谢柔徽满眼担忧。

  “师父,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谢柔徽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要少动武,多休息,不要再偷偷喝酒了……”

  醒来这两个月,姬飞衡半夜起床,被谢柔徽发现,至少偷喝了三回酒。

  姬飞衡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再念叨下去,她的耳朵都要生茧了。

  她三年都没喝酒,如今才醒来,可不是馋得不行。

  见她如此,谢柔徽笑了笑,说道:“师父,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姬飞衡颔首,望着她,倏然正色:“江湖险恶,千万小心。”

  谢柔徽挎着一个包袱,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向师父与大师姐依次行过一礼,翻身上马。

  马蹄踩过满地红枫,响起一阵咔嚓的清脆声响。

  眼前熟悉的景象飞速后退,谢柔徽不是第一次离开洛阳,但这一次眼眶里却忍不住涌出眼泪。

  因为在分别的这一刻起,就有人在等候、盼望她回来了。

  悠扬的笛声忽然响起,若日出之阳,剪开了云间的晨雾。

  林间栖息的鹰隼长嘶一声,张开的双翼携着夜晚的凉意,飞向旭日之上。

  笛音清越,飘荡在群山万壑之,直到谢柔徽的身影再也不见,转而婉转。

  曲调之中,即有不舍又有欢喜,渐渐低沉下去。

  一曲终了,姬飞衡幽幽地放下竹笛。

  转头正要开口,见孙玉镜长眉紧拧,正一脸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

  姬飞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眼力何其高明,一瞬之间,便看见了山腰上一座古亭。

  好似不能见人一般,亭子四面围着纱帘,将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姬飞衡瞳孔骤缩,“是他?”

  “是他。”孙玉镜点头。

  “他……”姬飞衡握紧手中的竹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竹笛放在唇边,想要以内力催动笛音,震慑有心人。

  孙玉镜按住她的手,冷静地道:“先等等。”

  师父刚刚醒来,不宜动用内力。

  如此说着,孙玉镜掩在衣袖下的五指银光一闪,五根银针贴在指腹上,寒光凛凛。

  面上也如覆着一层寒霜。

  亭中,元曜负手而立,山风灌进他的宽大的衣袖里,猎猎作响。正红色的腰带妥帖地束在腰上,勾勒出劲瘦的线条。

  眼上蒙着一道白绫,在脑后打了一个结,与发丝一同在风中飘舞。

  “风大。”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从身后为元曜披上一件大氅。

  元曜低下头,顺从地让母亲为自己整理衣领。

  太后走到亭子边上,迎风俯视,轻柔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元曜的耳中:“那孩子已经走了。”

  元曜看不见东西,但听见笛音渐趋于无,便也知道谢柔徽已经走远了。

  太后问道:“不当面道别吗?”

  他有什么资格呢?

  她不会想见他。

  他也不希望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元曜抚上双眼,唇边含着浮于表面的笑。一眼看去,这笑实在苦涩,就像是不曾去芯的莲子。

  雪白的莲肉里,藏着一个莲子心。看上去很美,但吃进口中,却满是苦涩。

  “若是现在派人去追,还来得及。”

  元曜的心开始抽痛。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出现:是啊,还来得及。

  只要把她留下,留在他的身边。就算她打他骂他,他也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把她留下来吧。

  让她永远地留下来,陪伴在你的身边。

  有人在元曜的耳边低语充满了扭曲的欲望。

  时日久了,她总会心软的。

  元曜微微张开口,还没说话,便又听见太后说道:“她们看过来了。”

  元曜恍然,胸口开始抽痛。

  她不会心软的。

  胸口的这道旧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元曜抵住胸口,仿佛能抵御住一阵一阵向他涌来的刺痛。

  他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会跑会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

  她不是可以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鹰。

  况且,再华美再坚硬的囚笼,只要笼子开了,被束缚在里面的鹰,还是会飞出来。

  鹰是属于天空的。

  而一个人,也不能属于另外一个人。

  即便一个人的身份再尊贵,权势再大,手段再高明,拥有的也只是□□的屈服,永远也得不到灵魂的相拥。

  元曜仰起头,感受到吹拂在脸上的冷风。

  他活了二十二年,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想要的,是从前的谢柔徽,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谢柔徽。

  不要恨。

  如果爱到最后只剩下恨,他愿意放手。

  三年前,那把穿透心口的匕首,没有让他放手,却如同蛛网,令他越陷越深。

  可是三年后的今日,见到她的眼泪,他终于放手了。

  一千个日日夜夜,长安的寝宫里盘旋着巫祝的祷告,她的魂魄却没有一日入梦来。

  无数的不眠之夜,再见一面都只是奢望。

  上天垂怜,让他知道,她还没有死。

  足够了。

  日后,他还可以听见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还可以反复回味他们相见的每一瞬间。

  足以他度过漫长的黑暗。

  足够了。

  第91章

  ◎她是最有资格的。◎

  寂静的雪地里忽然响起纷乱的马蹄声,血腥味弥散开来。

  只见一匹身高膘肥的骏马在雪中飞速奔驰,西首数十丈后,四匹骏马紧追不舍,马上之人身着盔甲,口中叽里咕噜的叫骂。

  忽然,黑马一声长嘶,猝然跪倒,后腿插着一枝羽箭,鲜血染红一大片雪地。

  黑马上的乘客毫无防备,摔落下来,在雪地里翻滚几圈,没了动静。

  “娘,娘……”

  一个小女孩冒出头来,拍打着母亲的双肩。

  方才坠马,她被母亲牢牢地护在怀中,毫发无损。但母亲的脑后却缓缓地流出一滩血迹来。任凭她怎么呼唤,也毫无动静。

  这是太初二年正月初三,刚刚过完元日的第三天,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

  小女孩身上穿着的黑狐裘,头上戴着的虎皮帽,就是为了新年特意准备的。

  然而,昨天半夜,一伙匈奴人趁夜袭击了村子。阿耶倒在了血泊中,娘亲则趁机带着她逃走了。

  眼见身后的匈奴人追了上来,小女孩咬起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这种目光令其中的一个匈奴人非常不爽。

  他轻而易举抓住小女孩的左胳膊,想要把她拎起来摔打。然而,她像是野兽一样,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

  他挥落左手,啪的一声脆响,小女孩的脸高高地肿了起来。

  但她没有松口。

  像是濒死的野兽一样,想要完成最后一次狩猎。

  每一口呼吸都涌进数不清的雪屑,血腥味在口腔和鼻腔里蔓延。

  匈奴人的同伴看不下去,抄起长剑,对准小女孩的后心,捅了下去,干净利落。

  若无意外,下一秒,这个汉人小女孩便会血溅当场。

  然而,在长剑将要贯穿她的瞬间,这个匈奴的手垂了下来。

  他错愕地低下头,一枝羽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他的胸膛。

  他无力地跪倒下来,就这样直直地跪在小女孩面前,死了。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个匈奴人也栽倒在雪地里。

  小女孩从空中摔落,趴在雪地上。原本圆润可爱的脸蛋发青发紫,肿得吓人。

  她艰难睁开被打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匈奴人的身后。

  只见一个柳眉秀眼,身着劲装的女郎,正从箭囊里取出一枝羽箭,重新搭在了弓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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