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父笑着说:“他让你吃得这么差,这是他的问题,怎么还好意思说出来。”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说道,“差不多时候了,你们还要赶火车吧。”
“是的,爸爸。”
“那我就不唠叨了,有空记得给爸爸写信,见微不爱写,你多写。”
“好的爸爸。”
凌见微继续拽着黎月,走出了房间。
路上遇到凌母,辞了别,这才坐着凌父司机开的车,前往火车站。
两人坐在后座,黎月靠在他身上。
凌见微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问:“想早点儿回来不?”
黎月说:“我都行,在哪都一样。”
“不怕回来时,还没学会做汝瓷?”
现实中,也没有能百分百复原出宋汝瓷,黎月便说道:“过了快千年,风水、地理全都发生了改变,粘土原料、配方比例、烧制的温度,差一点儿都不同,这几百年也没有人复原出来,我只是想去学习技术而已。”
他侧头,下巴蹭她头发:“要是回来了,我去京郊给你建个私窑,自己烧着玩儿。”
黎月有骨气地说:“我自己会建。”
“好好好,你自己建,我帮你和泥巴行不。”
“你和得不对,会影响质量。”
“你还挺嫌弃。”
“我是说术业有专攻,你不是干这个的,别掺和。”
“啧。”
男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静默不语。
黎月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父亲说的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上戳中了他的内心。
她竟然不知,原来他父亲左右了他的人生方向,也许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他也本可能像其他同期毕业生一样,在更好的单位,坐到了级别更高的位子……
黎月摸了一下他的脸,对他说:“其实在临县也挺好的。”
要不是他在那儿,她就不会回头。
男人声音略冷:“好什么?”
黎月说:“反正挺好的。”
凌见微嗯一声,眼睛闭阖。
黎月低头看着他的睡颜,这个俊朗的男人今年27岁,非常非常年轻。他在基层勤勤恳恳地带兵、建设部队,也结合实践经验撰写相关军事理论……
他从不刻意跟她说自己取得了什么成果,比如营里拿到了师部比武的第一名,写的军事理论登上了内部权威期刊,还被军事院校采纳,他还被评为全军的先进个人……但她总能知晓。
她很佩服他,听到他父亲说的这番话,也有点儿心疼他。
但料想他也不屑她心疼,这个男人有自己的骄傲。
回临县后,晚上睡觉时,黎月问他:“要是当年你爸不干扰你,你会在哪里?”
凌见微:“可能在某个海岛。”
黎月:“啊?”
“啊什么?我当时喜欢波澜壮阔的大海,想加入海军,但是领导请示了老头子,被老头子一票否决了。”
黎月不理解:“就算他觉得你要多磨炼,海军也有基层啊。”
凌见微冷冷地道:“糟老头子坏得很,就是不想我如愿。”
黎月:“就没点儿别的原因?”
凌见微轻笑:“他出身于陆军,靠两条腿走遍大半个中国,建国后国家才成立了海军和空军,但他当时依然分在陆军部队,可能是情怀吧。”
“哦,这还说得过去。”
黎月窝在他怀里,又好奇地问:“那你现在还想念以前的理想吗?比如午夜梦回的时候,脑子里会想想大海啊、舰艇啊、沙滩啊啥的……”
“扯淡,”男人无语地冷笑,“哪来的午夜梦回,半夜要是醒来,我只会想弄你。”
“不然,半夜试试?”男人语气带着讥诮。
黎月哼道:“扯淡,睡觉了!”
……
第53章
回到家属院第二天便是周日, 厂里不上班,黎月提着些特产,去了一趟师父家。
问师父:“厂里还好吧。”
王远山道:“老样子,还能怎么样。”
黎月说:“我当时走得太匆忙, 又要回京, 都没来得及跟师父你说一声。”
他问:“你公公身体怎么样?”
“动了个手术, 在康复中,我婆婆在照顾他。”
“那就好。”
黎月看着师父, 再次直白开口:“师父, 我想跟师叔学做汝瓷。”
王远山笑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上次跟他碰面的时候, 已经跟他提了一嘴。”
“真的吗?师叔怎么说?”
王远山摇摇头:“瞧你激动得。”
黎月不好意思:“那我能不能直接去找师叔, 跟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王远山道:“可是可以, 不过……”他语气变低了些, “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月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王远山道:“你师叔在那边也是顶着各方面压力做事的,他们厂长人年轻, 老厂长退休时,大家都以为是另一个副厂长稳坐厂长的位子,没有想到是他。”
“可他不是做出了成绩么, 这还不够?”
“表面上是够了, 但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测, 手下也有人并不是那么服气。”王远山说,“再加上你师叔性子纯粹,也很固执, 不懂人情世故,就容易得罪人。你要是过去了,帮他提点些也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管在哪好像都免不了,黎月点头答应。
凌见微过来接她回家,黎月跟他提起师父交待的话,开车的男人笑着说:“看来前面也是危机四伏啊,怕不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只是想学点儿技术。”
他点着头:“那就去。”
在凌见微带队去野外训练时,黎月顺利进了红星。
红星离家属院更近,黎月上班花费的时间更短,厂长叫丁嘉伟,有手腕有魄力,也能接受新事物,才能不顾他人的意见,起用了袁齐仁。
由于厂里最近的发展势头强劲,所以大部分员工对厂长和袁总工艺师是佩服的。
凌见微回来后,听她聊起这些事,问她:“那么是谁不服?”
“沈副厂长和他媳妇梁主任,还有两个他们的亲戚。”
凌见微若有所思:“也许当初老厂长就是不想让他们一家把握着工厂,才让丁嘉伟上任吧。”
黎月道:“有可能,不过大部分员工都是好的,我跟副厂长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
凌见微说:“那就先好好学着。”
“嗯。”
她又恢复到了当初干劲满满的状态,有一天,师叔拿着两片瓷碎片给她瞧。
黎月一看便知,这是宋汝瓷的碎片,不由惊讶:“从哪里弄来的?”
师叔笑了笑:“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又问:“小黎,你会不会用光学显微镜?”
黎月说:“我会用普通显微镜,原理应该一样,不难用,但我们厂没有光学显微镜。”
“协会里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我们把生产的几种瓷器都带上,一一对比。”
不得不说,师叔的钻研精神真不是原来厂的人能比,黎月满口答应。
……
翌日傍晚,凌见微回来,把饭菜都做好。冬日里天黑得越来越早,男人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分,外面天色早就变暗,搁平时她一般六点就到家了,今天却还不见踪影。
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顺便去门外看了看,纤瘦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凌见微又点了根烟,抽完,还是不见她回来。
按捺不住,起身去了主路上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耳边只听见邻居家锅碗瓢盆碰撞,小孩哭闹,大人训斥的声音。
凌见微回屋拿了钥匙,准备开车沿路看看。
车子开得极慢,他仔细地看着前方路边,生怕错过。
通往县城中心有将近两公里的路,道路两边错落分布着一些房屋,远处还能听见狗的叫声,男人心中越发烦乱。
心神不宁中,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挂着一个帆布挎包,拎着网兜饭盒。
凌见微赶紧开过去,停在她面前。
黎月看到前方开来的车,夜色中隐约好像是她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子里坐着的人身影也像他,登时心下一喜。
车子停住,凌见微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黎月朝他高兴地说:“真的是你!”
“天黑了不知道回家吗?”男人冷道。
黎月说:“我跟师叔去了趟汝瓷研究协会,借了他们的光学显微镜做分析,不知不觉就晚了些,回到厂里拿了个饭盒,公交车就没有了。”
“早知道我不拿饭盒,也不等公交了,直接走回来,早就到家了。”黎月说道,“不过我们今天很有收获。”
男人深叹口气:“赶紧上车。”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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