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有些不好意思:“是乔昭然同学筹划的这一切,我只是按照她所说的去做罢了。”
听到乔昭然这个名字,张国强看了一眼缓步走来的楚砚溪:“是,我们也没有想到,乔昭然同学如此机智,竟然能够引我们来到榆树台镇,让这三名犯罪份子自投罗网。”
他转向陆哲,声音压低了些:“根据乔同学的初步陈述,以及我们现场观察到的情况,她并非犯罪同伙,而是和你一样,是被拐卖的受害者。但她凭借过人的心理素质和特殊的专业技能,成功取得了匪徒的信任,并主导策划了这次抢劫行动,其真实目的,是将犯罪团伙引入我们的包围圈,一网打尽。今天行动时,也是她在最关键时刻表明身份、协助我们制服了企图顽抗的匪首。”
陆哲静静地听着,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整个过程的还原,依然被深深震撼。
楚砚溪……她不仅仅是自救,更是在绝境中布下了一个精妙大胆的局。
她利用罪犯的贪婪,利用陆哲国家干部的身份,将所有人都变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最终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逆转。
这需要何等的冷静、智慧、勇气和对人性的精准把握!
敬佩之情如同潮水般涌上陆哲的心头,他不自觉地抬眼看向站在吉普车旁的楚砚溪。阳光洒下,将她整个人笼在光亮之中,陆哲觉得此刻的她在闪闪发光。
“现在,主犯落网,你们安全了。”张队长拍了拍陆哲的肩膀,“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一下,后续还需要你们详细做笔录。”
“张队长,还有被拐卖的妇女。”陆哲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急切,“我被绑架的时候,一起关押的还有三名年轻女孩,也是被他们拐来的。一个叫杨娟,一个叫小菊,还有一个叫魏艳丽,小菊的腿摔断了,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负责把她们卖走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女孩卖到哪里去了,必须尽快救她们!”
获救之后,那三个被拐女孩便成了他最牵挂的事情。
张国强队长点了点头:“嗯,刚才乔昭然同学已经和我们汇报过情况,我们正准备请求当地派出所协查。”
陆哲一听便急了:“那个派出所不能去,里面有老刀的人!我当时报案时遇到的那一个就是人贩子的人。”
到底是资深律师,陆哲的口才很不错,快速将自己在火车上发现端倪,然后跟踪提前下车、到派出所报警、被老刀打晕拖到窝点的全过程详细说了出来,包括报案时遇到的可疑警察,他的年龄、衣着、外貌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张国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连派出所都被腐蚀,看来这个榆树台镇的人口拐卖已经形成了产业链。
——这是个大案!
张国强道:“陆哲同志,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马上向上级请示,一定要把这个犯罪团伙连根拔起!”
陆哲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张国强转身召集手下干警,紧急部署追捕大强、黑牛以及解救被拐妇女的任务。警笛声再次响起,一部分干警带着楚砚溪、陆哲返回县局继续了解情况,另一部分则奔向四面八方,开始新的追捕行动。
陆哲坐上警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情并未完全放松。老刀团伙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三名无辜的女孩身陷囹圄,等待着救援。
楚砚溪坐在陆哲身边,沉默不语。
陆哲转头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学校继续读书?”
楚砚溪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楚砚溪的确有很多事要做。
不同于陆哲的穿越,他在这个世界父母已逝,孑然一身,文化局的工作也相对轻松。即使与原主表现得不一样,也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在意。
可是乔昭然不一样,她有父母、哥嫂,家人很疼爱她。失踪的这半个多月里,她所在学校报了警,家人心急如焚,不断地寻找着她,光是寻人启事就发出去上千份。
被张国强带回到清源县公安局之后,楚砚溪第一时间和原身的父母通了电话,听到电话里他们泣不成声,半是欢喜半是心疼地唤着“昭昭”这个名字,楚砚溪心中酸涩无比。
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亲情已经断绝。
父亲楚同裕牺牲在工作岗位,母亲沈静书在父亲去世两年后再婚,生了个女儿,家庭幸福。楚砚溪在母亲改嫁后再没唤过她一声妈妈,一直读的寄宿学校,到了寒暑假宁可住在父亲的好友、也是自己的师父秦峰家,也不愿意见到母亲笑靥如花、抱着妹妹的快乐模样。
她最爱的父亲去世了,曾经深爱着父亲的母亲选择了遗忘,开始新的生活。唯有楚砚溪执着地将父亲刻在脑子里,永远铭记着。
在她看来,遗忘就等同于背叛。
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又有了血缘亲人。
哦,对了,她还得继续读大学。江城大学,大二,化学专业。
想到这里,楚砚溪拒绝了警察同志要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好意,直接提了自己的要求:“我请求,加入解救被拐妇女的行动。”
陆哲看了她一眼,也举手道:“我也加入!”
楚砚溪斜了他一眼:“你还是去医院躺两天吧,我看你有点脱水症状。”
陆哲舔了舔干得发白的嘴唇,拿起桌面一杯水猛灌了一口:“我没事。”
穿越到新的世界,陆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点不愿意面对新单位、新同事、新工作。反正他现在只认得楚砚溪,想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要从清源县公安局里离开,楚砚溪就不会再和他联系。
那他,就真的是孤独一人了。
陆哲父母离异,母亲在他高中的时候便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酗酒、家暴的父亲,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只在要钱的时候才会出现。
从小在一个充满暴力、哭泣的家庭成长,他不愿意走进婚姻。
可是,他害怕孤单。
他在律所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并不是他多么热爱工作,而是只有在热闹忙碌的氛围里,他才不会感到空虚。
他写公众号,在某音账号上做普法宣传,也并不是他多么有公德心,而是他能够在热情的粉丝回馈中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现在,陆哲才会想着多和楚砚溪相处一段时间,至少……有她在,他心安。
虽然楚砚溪冷清、对他不假辞色,但不可否认,她独立、能干、内心坚强,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老刀他们送进了警局。和她在一起,陆哲很有安全感。
看到陆哲眼神里的依赖,楚砚溪有些疑惑。
这人不会是受虐体质吧?
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竟然还非要往难处钻。
她是警察,体能好、身手好、习惯了风餐露宿,但陆哲是知名律所的离婚律师,收入高、社会地位高,平日里一定很讲究生活品质,他跟着自己去解救被拐妇女?那不是开玩笑么?别到时候人没救到,他先死在深山里了。
想到这里,楚砚溪摇了摇头:“你别添乱。”
陆哲还没来得及辩解,张国强推门而入:“黑牛、大强那边已经有了消息,派人进行抓捕,但你们说的那三名被拐妇女,还没下落。”
陆哲立马举手:“我会画画,可以把杨娟她们三个画出来,这样你们找起人来也方便些。”
张国强有些惊喜:“行!那你跟我来。”
楚砚溪紧跟其后:“我和她们有过交流,也许能帮上忙。”
张国强看一眼楚砚溪,毫不掩饰他的欣赏:“好!你有勇有谋,是个干警察的好料子。正好我们现在缺人手,你先跟着我们吧。”
就这样,陆哲与楚砚溪跟着张国强来到县公安局临时征用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的巨幅县区地图上勾画出几个红圈,标注着犯罪团伙的活动区域和可能的逃窜方向。
八十年代刑侦手段有限,刑侦画像师人才极度缺乏。听说陆哲能画出三名被拐女孩的模样,众人都站起身来,将陆哲迎到靠墙的长条桌边,递过来一叠空白纸张和一支铅笔。
陆哲闭上眼,努力屏蔽周围的嘈杂,将全部心神沉入记忆之中。黑暗中,魏艳丽那双盛满绝望与最后一丝倔强的泪眼,杨娟嘴角破裂却难掩愤恨的弧度,还有那个叫小菊的女孩惊惧麻木、痛苦呻吟着腿疼的侧影……逐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线条起初有些颤抖,但随着记忆的聚焦,逐渐变得稳定而流畅。他并非专业画师,但作为文化局干部,下乡采风时常需要速写记录民俗场景,练就了不错的观察和线描能力。
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细节一点点被还原,画像上的女孩仿佛要破纸而出,无声地呐喊着求救。
“她们叫魏艳丽、杨娟和小菊,年纪都不大。”陆哲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将三张完成的素描轻轻推给坐在桌子对面的张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