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与母亲的悲剧何其相似!同样是长期的家暴,同样是孤立无援的绝望,同样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只是,春妮选择了更极端的反抗方式。
看着春妮被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捆绑、辱骂、呐喊着沉塘,陆哲仿佛看到了母亲又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不管她伤得多严重,亲戚们都会劝她:
“男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没事了。”
“离婚?离婚了你让孩子将来怎么办?没有爸爸在身边,男孩子心理会出问题的。”
最终,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太过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忆及往事,陆哲深埋心底的愤怒,对旁观者冷漠的憎恶,以及那份积压已久的、想要冲破一切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强烈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解开春妮身上的绳索。
“滚开!你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陆哲,将他推进人群。人群里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推搡着陆哲。
陆哲眼前闪动着无数张脸,整个人踉踉跄跄,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冲进人群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顶,痛倒是不痛,但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唉哟”一声。
第20章 疑点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陆哲左手捂着头顶, 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娃娃扔他石子, 结果一转头,在一棵老槐树之后看到楚砚溪探出来的脑袋。
楚砚溪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悄悄过来。
陆哲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紧张地看向祠堂方向。村民们把陆哲赶出去之后全都盯着春妮那边的动静,压根分不出心神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陆哲勾着腰, 轻手轻脚地蹭到树后。
楚砚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处偏僻点。
王婆子一心只想让春妮死,王二柱被楚砚溪成功忽悠不敢碰她,再加上这两人的精力全都被祠堂动静所吸引,这才让楚砚溪瞅到机会溜出来。
陆哲感受到胳膊冰凉的触感, 再看到楚砚溪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 一颗心揪得生疼,低声问:“你,怎么样?”
楚砚溪松开手,语气平静:“我怎么样不重要,现在重点是救春妮。”
陆哲愣愣地看着她:“可是,你和我说过,要在自保的前提下帮助别人。你现在情况不太好, 先别管春妮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想办法带你下山去。”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他因为忧心自己安危直接在榆树台下车报警,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人贩子窝点。她见到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陆哲时, 说了那句话:你应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到熟悉的城市报警。
回旋镖来得真快。
楚砚溪抿了抿唇:“我能自保,放心。”她没有浪费时间,快速将自己的穿越身份说了出来, 然后问他:“你呢?”
陆哲听说她刚小产就被卖到这石涧村,手都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楚砚溪手中:“那,那你先吃点糖,别站久了,先,先坐下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照顾好楚砚溪,但楚砚溪并不领情:“行了,别扯这些。赶紧说!”
陆哲脱下衣服,将那件橙色夹克铺在一块大石头上,坚持让楚砚溪坐下说话。
楚砚溪看了一眼那件夹克,小腹传来的坠痛感让她顺势坐下。
陆哲说:“我穿来的时候正在和李文书走山路。我还是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专职作家,发表些几篇乡村小说,这次想写一本改革开放后山乡巨变的小说,就来这里采访。我和李文书是同学,他说石涧村保留了不少旧习俗,正好可以做个对比,没想到……唉!”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陆哲一眼,没想到这家伙两次穿越都是有编制的国家干部,而且还能经常出差,比起自己的境况来真是好太多。
陆哲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楚砚溪摇摇头,“我们穿的,还是那本女性犯罪专题的纪实文学《破茧》。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乡村杀夫案的春妮。”
陆哲上一次穿越就听楚砚溪提到过那本书,眉毛紧皱:“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穿来穿去?上次穿越我刚回到清源县文化局,还没理顺工作流程,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一点预兆和规律都没有,真是让人头疼。”
楚砚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猜,我们穿书的目的就是帮助书中主角摆脱原本悲惨的命运。春妮在那本书里因为杀夫被沉塘,直到后来被一名记者报道出来才被人关注。”
楚砚溪只说了自己能够确定的推测,至于为什么要选她和陆哲穿越,什么时候会穿到下一个世界,穿完整本书之后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陆哲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帮助春妮,不让她沉塘,我们就能穿回去?”
楚砚溪摇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在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们或许已经死于爆炸。”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楚砚溪说出来,陆哲还是呼吸一滞,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像飘萍一样穿来穿去?”
楚砚溪冷静道:“走一步是一步吧,现在咱们先商量怎么救春妮。”
有过一次与楚砚溪相处的经验,陆哲知道她智计百出,听她的准没错:“李文书扭了脚,我不认得路,暂时没办法下山搬救兵。你说,咱们怎么办?”
楚砚溪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等神婆过来,你这样这样……”
陆哲边听边点头,再次穿越异世界带来的彷徨忽然就消散了。
此时,王家祠堂的请神婆仪式已经开始。
春妮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祠堂大厅的中央。她面前是黑沉沉的王氏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
王老爹和几位族老坐在牌位前的太师椅上,面色肃杀。更多的村民挤在祠堂里外,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对血腥仪式的期待。
“安静!”王老爹用拐杖顿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嘈杂声渐渐平息。
“请神婆!”王老爹沉声道。
人群一阵骚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古怪黑色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妇,拄着一根缠着彩布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眼神浑浊,眼白过多,看人时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游离感,正是村里掌管与鬼神沟通的神婆。
神婆绕着春妮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她时而凑近春妮闻一闻,时而用木棍敲打地面,做出种种诡异姿态。
村民们屏息凝神,连孩子都不敢哭闹,整个祠堂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神婆那诡异的吟唱。
突然,神婆身体剧烈抖动起来,翻着白眼,尖声叫道:“冤魂附体!是大柱的魂儿不肯散哪,他说他死得冤,要这毒妇偿命!要她血债血偿,才能平息祖宗怒火,不然……不然整个村子都要倒大霉!”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祠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偿命!必须偿命!”
“沉塘!杀了她祭祖!”
“不能让她害了全村!”
群情激愤,以王二柱为首的几个汉子红着眼往前挤,恨不得立刻将春妮拖出去处置。
“都住口!”王老爹再次顿响拐杖,压制住场面,他看向神婆,“按老祖宗的规矩,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冤魂,洁净门风?”
神婆手舞足蹈,声音凄厉:“煞气太重,须以秽血祭祖,再沉于野塘,以清水涤净其罪孽,方能保王氏血脉安宁,护石涧村风调雨顺!”
就在这时,陆哲匆匆赶来,不顾李文书的拉扯,大步走到祠堂中央,面向王老爹和众族老。
他对着王老爹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非挑衅:“王老爹,各位族老。我理解大家失去亲人的悲痛,也尊重村里的传统。但是,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按照国家法律,必须由公安机关,也就是警察来调查处理。私自用刑,是国家法律明令禁止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李文书也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道:“是啊,王老爹,陆同志说得对。这事我已经打算派人去乡里报告了。要是咱们私下处理,等警察来了,不好交代啊,对村里、对您老的声音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