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地讨论?”陈予锦轻声喃喃,他也看她,“你怎么想的?”
宁悦悠悠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喜欢是虚无缥缈的,没有实体,没有落点,很难去真的形容,也很难看清。”
其中掺杂了太多干扰因素,很容易就弄混、搞错。
对于她这种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的人来说,这题尤其难。
陈予锦转了个身,也和宁悦一样,微微弯腰靠在栏杆上。他一边思考一边捏着手指的指节,纤细的手指被捏得“咔咔”响。
也许是话题的原因,他也放轻了声音,两个人像是在讲什么秘密。
他说:“是挺虚无缥缈的,但也有迹可循,如果有心去看的话,其实到处都是落点。”
“嗯?”宁悦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赤诚又清澈,陈予锦忍不住笑了,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摊开,手里空无一物。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瘦削有力,指甲被修剪得干净圆润,虽然在黑夜中,但依稀可见红润的掌心下,血液在静静流淌,温柔又炙热。
宁悦纯粹地欣赏片刻,不解地抬起头。
陈予锦接着说:“你不要把喜欢想得太过复杂,也不要太考虑这段关系中的另外一个人,说白了,喜欢其实是一种会蒙蔽五感的障眼法。”
宁悦挑了挑眉,这种说法很新鲜,她顺着陈予锦的视线,又看向他的手。
他弯腰离她更近,两人更像是在说悄悄话了,他说:“打个比方,如果不喜欢,你在我手里什么都看不到。”
不喜欢什么?也没个主语啊。
宁悦凝视几秒,轻声问:“如果喜欢呢?”
陈予锦动了动手指,笑了:“如果喜欢,你可能会看到日出云海,看到雾林雪松,看到巍峨山峦,看到这个世界上,你认为最美好的东西。”
风轻,他的声音更轻,像漂浮在水面的芦苇,若有似无地撩着平静的湖水,又像是深夜响起的电台,用平静温柔的语调,诉说一段又一段的隐秘心事。
小朋友的玩具在这时飞上来,这是飞得最高的一次,斑斓的灯光闪烁在两人脸上,一阵蓝一阵红,宁悦看清了,那是一只会飞的玩具蜻蜓。
原来是这样啊,她在那一刻想。
宁悦思来想去,还是估摸着时间给杨延打了个电话,吴子龙之前那个态度,大概率不会告诉杨延她去过。
杨延的爸爸一直在外面挣钱,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他家里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平时就两个人住。
电话没响多久就被接通了,杨延一开口声音就十分沙哑:“怎么了?”
宁悦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问:“打架的事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杨延沉默了片刻,但他没问宁悦是怎么知道的,只淡淡说了句:“批评教育。”
宁悦有点不信:“真的?”
“嗯,没骗你。”
宁悦松了口气,批评教育就说明不严重,她就怕杨延下手没轻没重,把对方打出什么好歹,家里本来就没钱,如果还得赔偿人家,那就雪上加霜了。以前初中的时候就发生过这种事,她记不清打架的缘由了,只记得那男生下巴缝了针,杨延的奶奶来学校低声下气地道歉,对方才收了医药费没再追究。
“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否则记了过,档案上会不好看。”宁悦放轻了声音劝他,“你不是还梦想考军校来着,万一到时候学校觉得你有污点,不收怎么办?”
听出了宁悦语气里的关心,杨延的态度也柔和了很多。其实他的梦想不是军校,他想考军校只是因为读军校会便宜,学校每个月还会发钱,他这样的家庭是没有太多资本去谈梦想的,现实的困难永远都要排在这些东西前面。
所以宁悦的担心也是多余的,他不会真的把别人打成什么样,他家里赔不起。
但这些他不会告诉宁悦,她是在幸福圆满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心思单纯、心肠很软,知道太多只会给她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都高三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我知道。”杨延低声说,“我以后不会了。”
他自己的声音很沉,只有小声说话的时候,才会显得没有那么硬。就算他是只刺猬,也想在宁悦面前,尽可能展现自己柔软的肚皮,而不是那遍布全身的硬刺。
“你今天不学习吗?”杨延问。
“给你打完电话就学。”宁悦面前摊着几本书,都等着她做。
“那你学吧,我挂了。”杨延看着奶奶颤颤巍巍地端着一个碗过来,忙迎上去接下来。
宁悦抠着书角,没说话。
奶奶端的是一碗粥,有点烫,杨延把碗放在桌上才又问了句:“还有别的事?”
“没有。”但宁悦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杨延看了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他也没催,一边喝粥,一边等着。
几分钟过去,那边还是没消息,杨延才又无奈地说:“有话就说?”
宁悦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血液有点倒流,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又浮现出吴子龙看她那种不屑的眼神,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忽视了什么。
半晌后,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句话:“杨延,我们都要看远一点。”
杨延动作一顿:“怎么突然这么说?”
宁悦自己都很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只能遵从模模糊糊的感觉继续说:“不知道,就是感觉我们现在的目光都太有限了,也许看远一点,才能看见更广阔的东西。”
可能现在他们都很迷茫,很多事看不开看不明白,但千万不要被某些东西框住视线,要主动去看各种各样的风光,毕竟人生还那么长。
杨延喝完了粥,看着奶奶又慢吞吞地去洗碗,这栋房子是他家的自建房,因为一些政府规划的原因,没有拆,爸爸只建了一层,家里也没刷白,冰冷的水泥墙面吸收了大部分光线,晚上就显得格外冰冷阴森。
他也想看得远一点,也想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能够改变现状。
他不是没有机会的。
杨延低下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会的。”
之后几天,宁悦又旁敲侧击地从周老师那里打听了篮球赛的情况,见真的没人被记过后,才算是真的放心下来。
第六章 因为她不接招
进入冬天后,学习更加紧迫,时间如同猛兽,在高三学子身后穷追不舍,然后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元旦会演就如同运动会一样,和高三生没有太多关系,学校只给他们留了一个节目位,是一个乐器合奏节目,把拉小提琴的、拉大提琴的、弹钢琴的凑到一块整一个节目就算完,很简单,也不用花太多时间排练。
有些老师连这个节目都懒得让学生参加,嫌浪费时间,学生自己主动性也不高,最后不得已只能规定每个班必须报一个人参与筛选。
周老师想让宁悦去弹钢琴。
宁悦无奈地说:“周老师,我好几年没碰过钢琴了。”
她是学过钢琴,但升上高中后就再也没练过,早生疏了。
“那不正好?”周老师说,“去了刚好被刷下来。”
算盘打得真响,宁悦连连摇头,果断卖队友:“我不想去,你让陈予锦去,他会弹钢琴。”
见宁悦态度强硬,打定主意不去,周老师只好找上了陈予锦,他对这种事无所谓,老师让他去他就去,反正他的成绩雷打不动,也不会被耽误。
只不过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后,他还是免不了找宁悦算账。
“你跟周老师说我会弹钢琴的吧?”陈予锦团起课本敲宁悦的肩膀,全班就她知道他会弹。
宁悦无辜地笑:“这种抛头露面出风头的好事,我第一个想到你。”
陈予锦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神情:“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你家有钢琴吗?”陈予锦问。
看宁悦那天在酒吧那个手势,她应该也会的。
宁悦摇头:“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你要练琴啊?”
陈予锦点点头,听说初筛也有二十几个人,要是弹得七零八落,那也太丢脸了,虽然他对上不上无所谓,但也不能直接上去出丑。
宁悦想了想:“我家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
周日下午休息,宁悦带着陈予锦去练琴,他一看场合,转头就走。
宁悦赶忙拉住他的衣袖:“你不练了?”
陈予锦气笑了,他环顾四周,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你要不看看这是哪儿啊?”
这是个大型商超啊!宁悦说的那架钢琴就摆在大厅正中央,周围人来人往。
宁悦憋着笑:“免费的,很多人都在这里弹过。”
“这是免费不免费的问题?”陈予锦似笑非笑。
宁悦故作惊讶:“陈予锦,你不会怯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