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并未沿用阿轩口中的“段姑娘”这一称呼,而是再次提及“悦心”。
这般态度的笃定,分明在告诉阿轩,她已经看穿了一切。若他还要再继续、怀疑,她想她也并不是很想要从阿轩口中知道些什么了。
这次沉默下来的反而是阿轩,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明明准确性已经确定了,他却还是不敢开口。是害怕听到为何悦心没与文姑娘他们同行的深层原因,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文姑娘,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在文可烟等得有些没耐心,指尖无意识轻扣廊柱,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时,阿轩终于开口了,但吐出来的却只有这一个字。他的声音很轻,一阵风似乎就能将其吹散。
“我……”
文可烟有些无措了,原来阿轩私底下是个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和羿逸安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我见过你。”文可烟索性直白点,直奔主题。
这没由来的一句话,阿轩指尖一紧,倏然抬眸。
感受到阿轩略显炽热的视线,文可烟有些不太自在,她偏过头望向廊外,云淡风轻道:“但你当时应当没太注意到我。”
嘴上虽然说得轻松,可文可烟的心里却像翻起了滔天巨浪。
当时那种情况,要是被发现自己和白酒在,那还了得?
芯核,阿轩,白酒和她不得尴了个大尬?
谁都逃不掉!
阿轩唇瓣微动,似乎想要追问文可烟在何处何时见过自己。文可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再次开口:“不过这都不重要。”
说完,文可烟转回目光迎上阿轩的视线,似在提醒阿轩,该回到正题上了。
被文可烟这么突然地一看,阿轩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悦心……她可还好?”
即便隔着一层帷帽,文可烟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阿轩的紧张。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作出一副高深的模样:“阿轩公子不是才见过悦心姑娘吗?”
闻言,阿轩脸色骤然一白,眼中的诧异再明显不过,连瞳孔都在微微颤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看向文可烟的刹那,他也看见了文可烟眼中调皮的笑意。总算松下一口气,紧绷的肩颈也渐渐放松下来。
可文可烟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空荡的心房紧紧一缩,再不得喘息。
“我们当初在魔界与妖界的分界处就分开了,现在……”文可烟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
其实她并不知道悦心此刻的情况,但为了安慰阿轩,她又加了一句,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分别时她好得不能再好了,没受一丁点儿伤。”
阿轩的眉头依然紧锁,忧虑写在脸上,可这一次他看向文可烟的视线多了几分郑重,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羞赧?
说实话,阿轩心里其实是有些窘迫的,就像一个秘密突然被人掀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对悦心的这份无光的心思,居然被眼前这位文姑娘瞧得明明白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帷帽的薄纱随着阿轩低头的动作轻轻波动,整张面部遮掩在帷帽之下。
倒不是错觉,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幕,文可烟竟瞧见一缕薄红。
这……这是在害羞吗?
天老爷!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纯爱的人?她活了二十年,怎么就从未遇见过这样的?
转念间又暗自失笑。
也是,若是遇着了才叫稀奇。
毕竟这般纯爱的,其实是个鬼呢。
冥界突起的风拂过文可烟的鬓发,带着些许凉意。不知怎的,昨夜的情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猝不及防地,在羿逸安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亲亲。他当时怔怔望着她,那双总是蕴着过分威严的眸子,只有她的倒影。没有脸红,也不见羞怯,只是这般望着,连呼吸都忘了。
倒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夺走了所有思绪。
可为何偏偏是此刻,望着阿轩这般情态,文可烟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
而他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比此刻廊外最真实的景象还要鲜明。
“那文姑娘可知道如何联络上悦心姑娘?”阿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文可烟四处飘散的想法,将她拉回了现实。
联络?文可烟心里琢磨着。
这世间若真有人能与芯核取得联系,那必然是羿逸安了。
“羿……”这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文可烟忙抿住嘴唇,将后半截话音生生咽了回去。心里一阵紧张,生怕说错了什么,半晌都不敢再说出一个字。
第92章 引冥(十九)
阿轩见文可烟这般模样,帷帽下的视线带着几分探寻。
视线里的文可烟微微低着头,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被阿轩这样直直注视,文可烟心里直发怵,硬着头皮,十分确定道:“容易!”
这话说得太快,反倒显得底气不足。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吧?”
她斟酌着用词:“到时候我问问……”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几秒后,才继续补充:“我夫君。”
说完,她不动声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肩头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而此刻的阿轩,同样心不在焉,未得到悦心的确切消息,他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来,也就不会去过多在意文可烟短暂的慌乱。
沉默良久,直到文可烟再度抬起眼眸,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阿轩公子……之前定是认识我夫君吧?”
长久的沉默让感伤的阿轩还未完全从之前那忧虑的情绪中走出来,面对文可烟突然的发问,他先是呆滞片刻。随后,意识到文可烟具体说了什么,他的身体不再放松。
他见过世间百态,识过人心万千,此刻却觉得文姑娘那双眼眸清凉得让人心惊,如此敏锐又通透。似乎,只一眼,便能将他扒个底朝天,毫无藏身之处。
“陈起看见你真容那样惊讶……他的意思,似乎是一直以为你已经过世了。”文可烟缓缓说道,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凝重。
说到这儿,四周骤然沉寂。两人相对无言,她看见阿轩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拢,那截苍白的腕骨比白衣还白了几分,显得格外脆弱。
文可烟大致能猜到陈起眼中残杀阿轩的是谁。
从陈起最初见羿逸安,怕得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从阿轩一开始对羿逸安的探究眼神……一切都有迹可循,可她终究没能说出来,那些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其实又何须明说?
不知过了多久,文可烟终于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补充故事的完整性,唯独将某个名字小心翼翼地揭了过去,说道:“这时,悦心救了你。”
……
后来,即使身处室外,空气也略显沉闷。
这段对话后,两人便没在深谈。大多是文可烟聊起冥界风物,阿轩则默默倾听,偶尔回应几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冥界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色,分不清昼夜更替。
当他们一前一后转过回廊时,她忽然定住了脚步。
廊檐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已等候多久。他就站在房门外的光影交界处,目光穿过昏暗的长廊,牢牢锁在她身上。
明明仅仅分别不到半个时辰,隔着二十余步的距离望着羿逸安有些模糊的轮廓,文可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段走廊,而是一段漫长而又遥远的时光,那些时光里藏着无数的思念与牵挂。
短短的距离,文可烟走得很慢。一点一点,一笔一划,每一步都让羿逸安的面容更清晰一分。
那副焦急担忧的模样也逐渐显露出来,先是微蹙的眉宇,然后是写满忧色的眸子,微抿的薄线……
她扯出一抹轻微笑意,以此告知羿逸安她完好无损,不用担心。
可她不知道的是,羿逸安并不只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担忧她的安危。那些懵懂未知的情绪,那些想出口却又说不出来的感受,都化作凝望她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
文可烟走羿逸安身边,才在他身侧停留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匆匆离开,朝陈起走了过去。
羿逸安默然跟上,脚步放得极轻。视线始终缠绕着文可烟纤秀的背影,好似只要一直看着,她就不会消失不见,如同迷航的舟子固执地追随着远方的灯塔。
在文可烟蹦跶着快要靠近陈起时,羿逸安离他们仍有十步开外的距离。
这段距离在羿逸安眼里,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与文可烟之间。
可他眼底未见半分焦躁,就好似明亮的灯塔也在主动指引着陷在迷雾中的帆船。而不管途中会遭遇多大的风雨,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他总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