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见状,忙扯着嗓子喝住:“等一下!”
可奈何羿逸安全然不顾她的呼喊,就像没有听见一般,大步流星往前迈步。
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她竟从他中看出隐隐的决绝。
文可烟心急如焚,脚步也越发急促,却在经过客栈的柜台时,忽然被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轻轻拉住。
好奇回头一看,是一女子,这女子服装华丽过了头,身上的绫罗绸缎、翠珠环绕可谓是全场的焦点。
虽是女子,文可烟自身向来不习惯与他人太过亲近,下意识蹙眉抽回手臂,礼貌却又疏离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有什么事吗?”
女子脸上挂着的笑意瞬间收敛,贴近文可烟。
文可烟还未来得及避开,便听见女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这位姑娘,找男人还得擦亮眼睛!”宛然是一副过来人“经验之谈”的老道姿态。
文可烟蹙眉,心中觉得这话题出现得莫名其妙,这人也出现的莫名其妙,可还是下意识礼貌开口:“姑娘何出此言?”
那女子瞬间堆满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生硬不屑,朝楼梯方向撇了撇嘴:“你那夫君,一看就是个靠女人过活的。姐姐劝你还是警惕着点儿,莫要受骗。”
文可烟更不明所以了,心中像是有无数个小问号在跳跃。她顺着女子的目光瞧过去,只见楼梯转角处,那抹玄色衣袍恰好一闪而过。
文可烟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女子口中的“靠女人过活的”指的,正是羿逸安。
可羿逸安为何会留给她如此印象?
下一秒,那名身着华服、雍容华贵的女子便给出了答案,她扬了扬手中拿着的账单:“喏,这是你们的店钱,你夫君让你结账。”
说到这儿,她像是被点燃的爆竹一般,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分,颇有一番打抱不平的滋味:“他那姿态,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哟,好似自己多大气一样,得亏花的不是他的钱,不然谅他也不敢如此阔绰地摆谱!”
文可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暗暗地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名女子来。只见对方发髻高挽,发间插着的金步摇随着说话轻轻晃动,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富贵与奢华。
原来这位是客栈的老板娘啊。
听着老板娘苦口婆心的劝说,文可烟捕捉到一个华点。
她既没表明过羿逸安是她夫君,他们也没一同进出客栈,这位老板娘又是如何看出他俩是一对夫妻的?
她抬眼对上老板娘的视线,探寻问道:“你怎么知晓他是我夫君的?”
老板娘愣了几秒,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眼睛眨了眨,随即便学起羿逸安来,那语气、那神态学得惟妙惟肖,连清冷都语调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他自己说的啊,‘我娘子在后面,她来付账’。”
话落,文可烟在老板娘看不见的的视线里,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模仿完后,老板娘似觉得还不够,又唠起嗑来,那架势恨不得要把满腹的“经验之谈”一股脑儿地倒给文可烟,“你可不知道他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哟,姑娘,你得听我说,这样的男的,半个铜板都不舍得给你花,是真真要不得的。找夫君不能找小白脸类型的,中看不中用。诶,我跟你说阿……”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着。
文可烟却淡定得很,等老板娘停歇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平静而又带着与羿逸安如出一辙的傲慢:“哦,因为钱其实都是我管着。”
老板娘张开的嘴顿时不知如何安放了,闭也不是,张也不是,一脸的好言规劝也就此凝固在脸上,再说不出一个字,表情颇为精彩。
文可烟强忍住笑意,她可不忍心让热情好心的老板娘太过尴尬难堪。于是,她从钱袋中掏出银子递给老板娘,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柔声道:“老板娘,多谢好意提醒。”
接着,她便转身上楼去找羿逸安了。
刚迈上最后一级阶梯,转角处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文可烟收势躲避不及,差点就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熟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文可烟瞬间反应过来,蓦地抬头,对上那双淡漠的双眼,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羿逸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背过身,宽大的衣袍在他身后轻旋,不疾不徐地朝厢房走去。
文可烟默默跟在他身后,听得前方传来漫不经心的话语:“走得慢啊。”语气满是慵懒与闲适,文可烟甚至从中听出了细微的雀跃之情。
文可烟放慢了步伐,反复咂摸“走得慢啊”这四个字。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和老板娘说话时,早已瞥见羿逸安的衣袍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怎么她与老板娘一番聊天下来,他的位置依旧没变呢?
不过……不过她能感受到,他心情似乎没有方才那么不好了。
随羿逸安进屋后,文可烟就着情绪变好这一契机,继续方才未竟的话题:“我们还得回一趟冥界。你还记得陈起方才说他成为鬼之前,眼睛与常人无异,而最初我们刚来到冥界,其中许多和陈起有着一样状况的鬼魂。”
说完,她朝羿逸安投去目光,悄悄观察,“而陈起恰好服用过‘一线生机’。你不觉得,这也许与你们魔族一直未破解的迷题有关吗?”
文可烟说着,朝羿逸安走近几步,“我们得去问问那些同样眼仁占小部分的鬼魂。”
第94章 引冥(二十一)
羿逸安嘴角好不容易仅存的微弱笑意,刹那间消失殆尽。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住文可烟,似在分辨文可烟的话里,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她利用方才那段时间而临时想出的谎言。
羿逸安眯起双眼,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扯动了嘴唇,声音轻飘飘地荡出来,却有几分审慎:“是吗?”
文可烟点点头。
羿逸安淡然瞥了文可烟一眼,眸光如同寒潭中的水,深沉而又冰冷,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语气平淡,却有在有意无意地诱导:“只此一件?”
文可烟继续乖巧点头,几秒后想到了什么,又连忙摇头。
“嗯?”羿逸安那双十分不善的眼神斜睨过来,扫一眼后又迅速收回。
文可烟朝羿逸安挪进一步,讪笑着:“不……还有……那个……芯核如今在哪儿?”
羿逸安听到这个问题,内心暗自升起一股不安焦躁感。他既害怕文可烟继续询问下去,又忍不住好奇她想要的答案,于是皱了皱眉头,声音低沉了下来:“你突然问她作甚?”
文可烟言辞恳切:“阿轩公子被芯核所救后,听说芯核还在魔界,很是担心。我当时瞬间便想到你了。”
“我想,能与芯核取得联系的,唯有你了,所以……”说到此处,她顿住了话头,只是仰起脸,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来,眼巴巴地瞧着羿逸安,眼眸里漾着真诚的水光。
她心里笃定,以羿逸安的聪明才智,定然能明白她未尽的言语,也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羿逸安伫立在那里,微微垂首,一眼不眨地回视着文可烟。胸腔之下,那颗心此刻就像被狂风卷起的湖面,涌动着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这还是文可烟第一次如此郑重正式地向自己提出要求。他原以为,文可烟不会有愿望了,即便有,不说会为了他,也该是为了她自己。未曾想,这破天荒的第一次要求,竟然是因为旁人。
见羿逸安只是盯着自己,久久都不说话,文可烟不禁有些急了,“我看阿轩公子态度恳切,就……”
羿逸安听到这话,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迅速被畜起的薄怒取代。可他到底还是强忍着,抑制住了这莫名说不上来的情绪,别开视线,生硬地说道:“别再提他了,此刻便可自行去冥界。”
文可烟原本正说得顺畅,却被羿逸安这突然提高的声量、急转直下的话题给弄得措手不及,在原地懵住。
她清晰地瞧见,羿逸安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化,好似燃起了一簇无名火,隐隐有着爆发的趋势。
以前她提起“阿轩公子”的时候,羿逸安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根本没什么反应,可今日,只要这四个字一出口,他为何敏感得如同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龙?
等文可烟好不容易回过神,意识到羿逸安后半句话的含义时,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声音也因过于惊讶而有些变调:“自行?”
话一出口,少有的焦虑情绪早已浮上了眉梢。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更慌,不安地一股脑追问:“你不一同前往吗?”
“你不会是想要抛下我吧?”
羿逸安刚准备开口回应,就又听到文可烟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传来:“你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两月之约吗?”
两月之约的话题一出来,就像是一桶冰冷刺骨的冰水,“哗啦”一声浇在了羿逸安的头上,让他从头到脚都透心凉,也瞬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