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她主动让阿轩唤来的这些鬼士的,又怎会仅仅只因为心中一点难以名状的失控感,就撂挑子不干了呢?
其次,拥有异于常人眼睛的鬼士着实太多。他们那些独特的眼神在黑暗中聚集在一起显得格外渗人。她也实在不好当着这么多鬼士的面,出言请大家回去。
那场面,一定十分尴尬,不仅会让她自己觉得脚趾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相信阿轩也会在背地里恨她恨得牙痒痒。
更何况,她自己目前也不清楚这不安的失控感到底是什么。如果就因为这未知的感受,而放弃手中所做的一切,这似乎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文可烟眼珠不安的转着,一会儿瞥向左边立得直直的四白眼鬼;一会儿又瞟向右边似乎有些愤然的四白眼鬼;一会儿又转回阿轩公子身上,阿轩公子一脸平静,并不知晓她想逃的心路历程。
最终,她低下了头,决定谁也不看了。
正是此时,阿轩适时开口:“文姑娘,不必担忧,此前我已在此设下屏障,他们暂时看不见你。”
文可烟恍觉,原来那些四白眼鬼士注目的并不是自己,一直都是阿轩。
心头微微一松,但即便知晓了此事,其实并未改变任何。
她依旧不太敢直观地去直视这么多诡异的眼神。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敬,但……那一双双眼白过多的眸子在昏暗中幽幽望来。
确实!真的!很诡异啊!
阿轩接着说:“他们此次前来,只是想知晓他们眼睛为何突然变了样,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探个究竟,因而自行前来。姑娘大可放心询问,他们定会把你当成帮助他们寻找原因的侠义之士。”
闻言,文可烟微微颔首:“有劳阿轩公子费心。”
阿轩说了这么多,透露给文可烟的信息实在不少。比如他并未过多询问文可烟为何要如此做,而是自己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理由。若是最后寻不到缘由,来的鬼士也不会因此而责怪文可烟;若是寻到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除此之外,阿轩也并未透露文可烟的真实身份,也许是为了保护芯核,才顺带保护自己,又或许是出于其他什么难以言说的缘由,但能做到这一步,已是考虑得极为周全。
阿轩微微侧首,帽围轻扬,“那现在开始?”
文可烟总觉得哪点儿不对劲,一时之间又有些理不清头绪。阿轩的询问在耳边回荡,她不由得抬起眼,带着几分审视望向他,帷帽遮住了阿轩的所有面容。
忽然间,她找出了不对之处。
“稍等。”她轻声说道,然后背过身,在另一处廊柱边缓缓翻找出自己许久未动的储物袋。
起初,她只是想翻找一下其中有没有可以遮挡面容之类的面纱,毕竟面对这么多眼神诡异的鬼,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而且她也不适合太抛头露面。
可不曾想,居然真给她找出了一顶青纱幂篱。
这顶幂篱与阿轩公子那顶形制并无明显差别,可看上去就是更为亮眼特别。青纱如烟,似初春柳色,透着一种清新而灵动的美。
文可烟说不出具体的特别之处,心里却忍不住猜测,也不知道羿逸安什么时候放了一顶进去,如此有先见之明。
她表情略疑惑地戴了上去,心底却泛起一丝灌了蜜一般的甜意。
青纱垂落,遮住了清冷面容,她转身沿着直线边走边说:“阿轩公子可将屏障去除,若是我面对他们询问,他们或许更愿意说出实情。”
阿轩微微一笑,一展手,动作潇洒而利落。
文可烟也站在那群鬼士面前。
不得不说,隔着这层薄薄的纱幔,那些原本令人发毛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连带着周遭昏暗的光线都温润起来。
而且,前来的鬼士倒是极守规矩,个个排好了队,无半点杂乱。
排在首位的是一位老伯,他佝偻着背,三白眼中没有半分戾气,反倒透着几分质朴。
文可烟端坐在椅上,执笔蘸墨,温声问道:“这位老伯,生前可曾食用过什么特别的食物?”
“我就吃过自家的红苕,野菜这些,还有……”老伯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文可烟执笔的手就此悬在半空,听着这不相关的言辞,她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老伯的面容。
虽然问出这话,有些冒犯,但文可烟还是有必要搞清楚这位老伯是否搞错了,“那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眼睛出现了变化?”
“变花?什么变花?”老伯侧着耳朵,依旧听得不尚清晰。
“就是,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你现在这样的?”文可烟微微探身,耐心地解释着。
“我眼睛一直都这样啊,没改变。”老伯终于说出了第一句有用的话。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这时,笔尖上的一滴浓墨因迟迟未落笔而率先滴落在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团黑渍,好似是此刻尴尬氛围的具象化。
阿轩率先反应过来,他轻轻展手示意。两名鬼侍立即上前,温声将老伯搀扶下去。
一个接一个……
黑夜转黑夜又转黑夜,地点也早已从室外的走廊换到了室内。
死去的人实在太多,文可烟最初满怀热忱,劲头十足,一心想要从这些亡魂口中探寻出真相。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询问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热情渐渐被消磨,到最后兴致缺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了一副慵懒的躯壳。
原本端正摆放的桌椅,也随之换成了舒适的逍遥椅。
她靠在椅背上,身子微微陷进柔软的椅垫里,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家长里短的声音。大多是些重复的对话,偶有几个亡魂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文可烟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团乱麻,完全找不到重点和任何头绪,心里不禁涌起些许烦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她望着纸上密密麻麻却毫无用处的记录。
长时间劳作在同一件事上,她也有些受不了了,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疲惫地对阿轩说道:“阿轩公子,劳烦你替我继续询问,我先出去透透风。”
文可烟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外面走去。等走到一个没什么身影的地方,她才敢将手上的手镯露出来,轻轻摇晃了几下,轻声唤道:“白酒。”
“烟烟,你终于想起我了!”一道流光从镯子里钻出,扑扇着翅膀绕着她飞了好几圈,抱怨着。
“乖啦,这不是来找你来了。”文可烟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白酒的脑袋,安慰道。
“你再不来,我都快闷死了。”白酒摊开手,十分夸张地说。随后,它落在文可烟的肩头,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你少贫,之前也没见你如此浮躁,况且这也才几个时辰吧。”文可烟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起手,作势要把白酒从肩头拿下来,却被它灵活地躲开了。
“这都快三日了!”白酒叉起腰愤愤道。
“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笑了?”嘴上如此说道,心里却开始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也许是自己太过沉浸于寻找那些线索中的相同点,一时间忘了时间,可怎么算也不过一日半的光景。
自己若是真三日未进食,身体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白酒扑扇翅膀,稳稳停歇在与文可烟齐平的树枝上。树枝随着它的重量微微晃动,抖落数片虚假叶子。
白酒盯着文可烟,眼神认真且严肃,一字一顿地回道:“是真的。”
“……”文可烟眨眨眼。
是了,好像真能毫无察。
她原身本是绿萝,曾经也有过多日未进食,毫发无损的经历。
第99章 引冥(二十六)
这么一想,倒真有可能……
“!”
竟快三日了,那她与羿逸安的约定!
也不知是放松下来后身体突然有了反应,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文可烟忽觉胸口某处微微发烫,像是一直有一团小火在燃烧。
她下意识地轻抚几下,手指摸到不同于其他处的凸起,手脚麻利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狐狸吊坠在闪烁。
文可烟沉默了,约莫十秒钟的时间,她火急火燎地折返。
所幸厢房里只剩下来两三个亡魂,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文可烟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对白酒说道:“你去外面逛逛,或者先回镯子里,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再来寻你。”
白酒点了点头,化作一道光芒钻进了手镯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文可烟和阿轩将剩下鬼士的生前经历大致摸了个清楚。
待厢房内只剩文可烟和阿轩时,文可烟轻抬手,将白酒从镯子中放了出来。
随后,她对阿轩道别:“阿轩公子,这几日多谢相助。这些记录我会带回去细看,今日便先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