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便拥有留在此处罢。”羿逸安面无表情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刚从极地传来的冰刺,极具杀伤力。
这话音虽轻,却让欢璃猛地打了个寒颤。少年一下子收住欲哭无泪的表情,嘴巴紧紧闭着,一点儿缝隙都不敢张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羿逸安暗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幽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到底是要你师父来领人,还是带我们去雪幽谷?”
他说话时微微倾身向前,明明姿态松弛又闲适,却给欢璃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欢璃原本心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能蒙混过关,可在这样并不凶狠的注视下,他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那股存在感极强的威慑感压得欢璃的心理防线有些崩裂。他只能揪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片刻清醒。
羿逸安将欢璃的每一丝反应都尽收眼底,得到欢璃那副被彻底震慑住的模样,他不疾不徐地再次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冰冷几分:“你选。”
短短两个字,却让欢璃浑身一僵。
说完这话,羿逸安便不再看欢璃,好似这件事已不值得他再多费心神。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越让欢璃心里七上八下。
欢璃一时间忘了挣扎,也忘了害怕,就这么一眼不眨、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惊恐得不知所措。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气流似乎都识趣地停住了脚步。
文可烟默默观察,视线在羿逸安和欢璃之间来回游移,密切关注着这场单方面“压迫”的进展。看着羿逸安那气定神闲、掌控全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对羿逸安多了几分崇拜。
就这么区区一句话,竟比自己说十句都管用,这大魔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简直无人能敌。
还好自己与他并非站在对立面,否则,真是生不如死。
想到这儿,文可烟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气。
约莫有十秒钟的静默,欢璃终于扛不住这股无形的威压,脸上浮现出无奈与妥协:“我只能带你们去见我师父,但雪幽谷我是真不知道,之前是我说错了,你们可别再逼我了。”
文可烟与羿逸安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不过刹那,双方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文可烟接过话茬说道:“行,既然如此,那你带我们去见你师父便是。”
欢璃坐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太清楚师父的脾性了,常年隐居,从不见外人,更是极少踏出山谷半步。就算自己把他们带到附近,这偌大的树林,迷宫似的路径,他们也未必能找得到雪幽谷的入口。到时候,自己再找机会,中途想尽办法摆脱他们,岂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欢璃挺了挺脊背,虽然眼中还带着一丝警惕,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先说好,我只负责带路,见不见得到我师父,我可不敢保证。还有啊,要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我可不会出手救你们,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
说罢,欢璃悄悄抬眼,目光在羿逸安和文可烟脸上来回逡巡,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可这两人一个神色淡然,一个笑吟吟的,竟是半点破绽也无。欢璃心里直打鼓,但也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等欢璃无所事事地垂下头盯着地板时,羿逸安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催动魔力。
刹那间,一股无形而凛冽的暗流,直逼欢璃而去。
欢璃正暗自盘算着自己的小计谋,可就在这时,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又力大无穷的大手猛地狠狠托起,那股力量来得如此突然且迅猛,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面对如此急转直下的变化,欢璃瞪大了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满是惊愕与疑惑,就好像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欢璃凭借着仅存的余光,缓慢而吃力地环视着室内,只见羿逸安与文可烟依旧静静地站着,没有丝毫异样,好似这一切诡异又突兀都与他们无关。
欢璃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再次尝试转动自己的脖颈,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疼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而这时,羿逸安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就是这个幅度极细微的动作,让欢璃心头一紧。
果然是他!
不等欢璃想明白,羿逸安已自然地带着文可烟,步履从容地朝外走去。
衣袂翻飞间,二人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欢璃一脸茫然且痛苦地待在原地。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不见,欢璃才发现,脑袋已经可以自由转动了。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腿上的束缚也消失了。
第110章 迷雾(二)
欢璃转动着终于重获自由的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揉着发僵的后颈,忽然后知后觉,方才那番举动,莫非是在示意让他带路?
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如此沉默以待?
难道这就是高阶魔族的处世之道?
终究是他无法理解的行为……
莫非这就是自己为何一直处于低阶的原因?
*
雪幽谷的神秘与鲜为人知,果然名不虚传。
文可烟与羿逸安跟着欢璃,在这片幽深茂密的树林里穿行多时,却连雪幽谷谷口的半分影子都没瞧见。
参天古木交错生长,层层叠叠间,虬枝盘结间将天空割裂成细碎的光斑。偶尔有几缕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却也很快被森密的绿意吞噬。
文可烟原本以为,这不过就是施展个瞬移术便能轻松到达的地方。可没想到欢璃却一本正经地说,“雪幽谷外设有迷障,必须循着特定步法行走,否则就算把整片林子翻个底朝天,也永远都找不到。”
既如此,那就只好徒步。
毕竟,这地方连魔尊羿逸安、冥界阿轩公子都不知道在哪,世间似乎就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除了眼前这个叫欢璃的家伙也许知道。
不过,如此倒也挺符合雪幽谷此刻给人的那种神秘莫测的设定。
刚开始走的时候,文可烟还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虽然有些累,但尚能忍受。
两个时辰过去,她开始觉得脚有点酸,不过咬咬牙也就勉强接受了;
三个时辰过去,她的脚开始隐隐作痛,她忍了……
可当日头西沉,林间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四周愈发幽深,气氛也越发诡异,文可烟终于按捺不住。
心里又气又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小子就是在故意溜他们。
就在她正准备发作之际,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一阵阵浓密的雾气如幽灵般从四面八方飘散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树林,五步之外的景物已开始模糊难辨。
就在这时,欢璃的身影如同被雾气吞噬了一般,转眼便消失在眼前。
文可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电光火石间,羿逸安一个箭步挡在文可烟身前。同时,他警惕地一把拉过文可烟的手腕,沉沉道:“跟紧。”
文可烟可不满足于只是被羿逸安拉着手腕。
面对眼前这种未知又危险的境况,她可不想落单在这片神秘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她几乎是一秒便用双手一起紧紧环住羿逸安的手臂,整个人近乎贴在他身侧。
无法视及的状态下,也能明显感觉到羿逸安手臂的肌肉瞬间一僵,好似是被突然触碰到的猎物,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反应。
文可烟指尖微微使力,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融进了湿重的空气里:“欢璃不见了。”
“无妨。”羿逸安声线偏低,像是被浓浓雾气浸润后的清冷,却又保留着一贯闲淡的从容,“跑不远的。”
文可烟循声望去,在浓墨似的雾气攻势下,羿逸安的面容被晕染得若隐若现。可即便如此,她脑海中已清晰地勾勒出他说出此话时的神态。
唇角或许平直,下颌微紧,而那双总是眸色深沉的双眼,此刻必是敛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松弛暗光。
如此这般,文可烟“抱大腿”抱得更心安理得了。
心思流转间,文可烟不由自主地又贴近羿逸安几步,险些一脚踩上了踩上他的靴尖。她赶忙稳住身形,同时加重了双手的力度,更紧实地环住了他手臂。
羿逸安的手臂小小地扭动了一下,细微的动作看似挣扎抗拒,实则更像是某种无声又无措的、笨拙的回应。
片刻后,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这样抱着我,我似乎很喜欢,可又觉得……有些受不住。”
文可烟:“?”
她闻言一怔,险些以为自己被这浓雾影响了听觉。
天老爷,他确定要在这个环境说这些引人遐想的语录?
文可烟再度看了看周围冒着森气的环境,几秒后,她不但没有松手,反倒朝羿逸安贴近几分,学着他那般正儿八经的口吻反问:“哪种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