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可他却丝毫没有怀疑师父行为的合理性,没有质疑周围环境的怪异,对任何既定事实都未产生一丝动摇,唯独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的思想是否出了差错。
他做梦也无法想象师父竟在魔界之士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启了雪幽谷的结界。不仅如此,她还亲自舒展术法,将这两位带了进去。
这简直就像有人告诉他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荒谬绝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
他敢想吗?
他不敢想。
在他的心中,师父一直是那个严肃且理性的存在,向来谨守规矩,雪幽谷的大门更是神圣而又不可侵犯的。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于是,他只能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片刻后,他用力地揉搓自己好似已经“坏掉”的眼睛,揉得眼眶都泛起了红。可当他颤抖着放下手,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道流转着圣洁光辉的结界,以及安然立于其中的两个身影。
现实纹丝不动地摆在面前,他却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细细想来,师父似乎自从从魔界回来后,行为就开始变得反常起来,这已经是她带入谷的第三位非妖族之士了。
可第一位也没这般特殊啊,第一位可是被敲晕后,由他带进去的,整个过程都是悄无声息。
而如今,就这么直接在人前施法现谷,这可是头一遭啊!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两位可是魔啊!魔啊!
到底是他病重了?还是她师父病重了?
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见到齐云时的情景。虽然人是他发现的,他也希望师父出手相救,但师父破例将外人带入谷中时,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不安。只是师父行事有自己的道理,他自然不敢质疑半分。
后来,事实证明师父的做法似乎并无大错。齐云性情温和,与他相处得还算融洽。从齐云口中,他知晓了不少外界的事情,也知道了师父当年受如此重的伤,皆是因为魔族。
从那以后,他痛恨魔族,比谁都甚。
可为何……
师父难道忘记了吗?
忘记了那些至今未愈的伤痕,忘记了她是如何九死一生地从魔界爬回来的?
她自己可是被魔所伤,差点丢了性命啊!
所有的难以置信,在欢璃口中汇聚成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师父,不可——!”
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文可烟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眼前流畅飘逸、散发着淡淡清幽光芒的巨大三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眼前这三个字,并非她预想中的“雪幽谷”,而是“芷幽谷”。
“芷幽谷?”她轻声念了出来。
思绪在片刻间四处消散,又在一瞬间汇聚起来。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是了……难怪无论魔尊羿逸安、阿轩公子,乃至整个世间众生,都鲜少有人知晓雪幽谷的存在,也难怪欢璃一口咬定没有雪幽谷……
原来,只是因为雪幽谷在这几百年间更名为了芷幽谷。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曾经名动天下的雪幽谷隐没在世间?又为何改作为如今的芷幽谷?
就在文可烟出神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红衣女子所在之处迸发,直直朝着欢璃所在的方位疾射而去。
文可烟恍然回过神来,急忙转头看过去,视线还未完全转过去,余光便瞥见又一道光芒自下方的方位骤然出发,直逼欢璃而去。
这两道光芒如同两个即将决一死战的战士,在还未真正交锋,只差短短几毫米就要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红衣女子那处又掠出一道更为凌厉迅疾的白光。
这一次,竟是直直往着羿逸安这个方向而来!
那光芒直逼面门,在瞳孔中极速放大,越来越近,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极强威压。文可烟的心脏猛地一缩,根本没来得及闪避,只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一只手死死地攥紧了身侧之人的一部分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羿逸安左手潇洒地随意一挥,那道凶险至极的光芒便如被驯服般乖乖拐了个弯,朝着十丈开外的空地急射而去,在远处炸开一团猛烈又耀眼的光晕。
红衣女子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拂袖间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傲雪寒梅,自由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冷冷开口:“这位小生,好没道理,你且瞧仔细些,这里是芷幽谷,并非你们口中要找的雪幽谷。”
她方才本欲为欢璃解开脚上和手上的禁锢,却没想到仅仅是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引得羿逸安毫不犹豫地出手阻止。
言罢,她指尖再动,迅疾地再次往欢璃那方施了一道术法。
羿逸安见状,眼神一紧,抬手便要再次出手阻止。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动作一顿,他偏头看去,待瞧见是文可烟的手时,心中不禁一动,又朝文可烟的眼睛看去。
文可烟与羿逸安的视线在某一点交汇,清明的双眸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有几分了然。
羿逸安像是读懂了文可烟的意思,指尖凝聚的气息缓缓散去,终是收回了那只欲起的手。
此刻欢璃身上的束缚早已消失不见,却仍是倔强地垂首,跪地不起,纹丝不动。
“若是无事,二位请回吧。芷幽谷不接待外客。”红衣女子淡淡扫了一眼欢璃,最终,视线落回文可烟与羿逸安的身上。
文可烟站在原地,静静地端详起对面的红衣女子。对方看起来虽气势凌人,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但眼神清正,不似蛮不讲理之人。
第112章 迷雾(四)
文可烟思忖片刻,索性坦然相告:“前辈,此处虽并非雪幽谷,但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稍作歇息,再继续赶路?”
“我说了,不接待外客。”红衣女子声调陡然扬起,怒意来得莫名突兀。话音未落,她右手轻转,一道白光朝文可烟徐徐袭来。
这道白光,晃晃悠悠,速度也慢了许多,可比方才红衣女子使出的两次柔和了不知多少倍,就连文可烟都能挡下,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这全然不像红衣女子的作风,倒像是在试探些什么。
羿逸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白光的异样,可既已出手便是挑衅。他眼神一凛,袖袍轻挥便将那道白光拂散,随即毫不迟疑地凝起一道幽冷术法反击而去。
欢璃瞳孔登时收缩,硬生生地看着师父像是全然来不及反应般,被羿逸安击中,身体微微一晃。
要说羿逸安方才使出了十成力道,以师父的修为来不及抵挡,倒也情有可原,还说得过去。可怪就怪在,这道术法连他都能凭借自身的灵力勉强抵挡几分,为何师父却表现得如此措手不及?
这实在蹊跷。
况且,自从雪幽谷改名芷幽谷之后,师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不轻易起争端。可刚刚,她竟突兀地主动攻击文可烟,此番举动如此突兀,完全没由来的怒气,没由来的一切举动,实在反常。
他越来越不明白师父的意图了,自从师父从魔界归来,整个人便怪异得很。每次问起她离开的日子究竟去了哪儿,经历什么,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去了哪儿。若不是后来从齐云口中得知真相,他至今都不会知晓师父受那么重的伤是因为魔族。
莫非,师父是被什么魔物上了身?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欢璃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立马摇头否认。
又或者,师父这般举动是为了自己,替自己出气?
可……他什么时候在师父心中这般重要了?
欢璃有些怀疑自己了,连跪姿都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此刻,就连平日里极少动用术法、对灵力波动感知不算敏锐的文可烟,也察觉到了局势的不对劲。
虽说她心里清楚,羿逸安的攻击力凌厉狠绝,所到之处,必能掀起一阵波澜。可方才他使出的那招,分明没有那种摧枯拉朽般的强大力量,明显收敛了力道。为何红衣女子……
在众人都疑惑不止的这一刻,一点暗红在红衣女子的红衣上渐渐渗了出来。
红衣女子却像是没感觉般,面上不见半分痛楚,反而眸中锐光更盛,身形如一道燃烧的烈焰,挟着惊人气势直向羿逸安袭来,气势汹汹。
羿逸安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文可烟的手,轻轻一带,身形一闪,就将文可烟带离危险之地,护送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处,宛如两颗流星轰然相撞,迸发出刺目光华。气劲四散,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他们的速度迅猛又锋利,如同鬼魅般在半空中不断闪烁交错。每一次出手都蕴含着极强的破势之力,掌风过处,连雾气都被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