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明显一怔，她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凌厉似出鞘利剑般的女子，竟拥有这般可爱的名字。片刻后，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悠悠姐姐。”
这声呼唤让悠悠眸光骤凝，眼底掠过一丝被触及旧伤的薄怒。随即她意识到失态，微微垂首，缓和自己那有些失控的情绪。
良久，文可烟才听见悠悠的声音：“……不知姑娘近来住得可还舒适？”
“悠……悠。”文可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悠悠的反应，待确认没发现悠悠脸上有方才不适的反应，她才将这个称呼完全叫了出来，“唤我可烟便好。”
“寝居很好，有劳费心。”
话音落下，文可烟与悠悠相对无言。月色下，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持续尴尬着。
约莫过了十息，文可烟才迟疑地提醒悠悠，“那个，尾巴……”她声音越说越小，犹豫片刻，最后干脆直言道：“尾巴这样放着，没事吗？”
悠悠愣了愣神，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接着，她幅度甚小地扭扭屁股，将五条尾巴隐了回去。
倘若悠悠这可爱幅模样被欢璃瞧了去，她平日里那高高在上、清冷孤高的师父形象，怕是要荡然无存了吧。
想到这儿，文可烟不禁轻轻抿了抿嘴唇，嘴角微勾。
“悠……前辈。”文可烟目光与悠悠相对，可那“悠悠”二字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叫不出口。她总觉得哪儿不妥，又或者，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让她实在难以将这个称呼喊出口，便急转直下改了口。
悠悠尽管尾巴还暴露在文可烟眼前，却丝毫没有拖沓扭捏之态。看到文可烟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眸微微一闪，直截了当地问道：“可烟姑娘，可是有要事相问？”
“……”文可烟没想到悠悠先她一步说出了口，怔松片刻，连忙应道：“是，确有一件要事请教前辈。”
“不知前辈与我夫……”
文可烟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突如其来的疾风打断了话语。她下意识侧身看去，羿逸安已不知何时立在身旁，视线沉沉地落在悠悠身上。
而此刻，悠悠也将目光转到急转而来的羿逸安，眼底多了几分柔和。
文可烟左看看羿逸安，前望望悠悠，忽然有种自己是个多余的局外人的错觉。
不知道的，还以为文可烟是个才横插进来的“第三者”呢。
“不知前辈，是否认识羿雪璃？”羿逸安一脸认真，字字清晰，吐出的每个音节都好似有千钧的重量。
文可烟却懵了几秒。羿雪璃这个名字，加上这次，她似乎听了不下三遍，有点儿印象，但具体是谁，她一时并未想起来。
正苦思冥想之际，脑袋猛地灵光一现。
此“羿雪璃”与梦中缥缈的“羿雪璃”三个字对应起来。
是羿逸安娘亲！
悠悠则在这个名字从羿逸安口中吐出的一刹那，眼底柔情更为明显，化作了潺潺的溪流，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眷恋。甚至，她的眸中还生出些许难耐、难以释怀的悲痛情绪。
“是。”
“她……她曾经在这儿住过？”羿逸安有些不敢相信，就连声线都在轻微颤抖。
其实前几日踏入西厢院落，他就看出了端倪。这里的一草一木，皆与净地他娘亲爹爹的小院一模一样，就连地上哪块石子有些凹凸都分毫不差。
起初他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当文可烟拉着他走进那间小屋后，他不得不相信了。
屋内的布置，桌椅的摆放，乃至桌上每每要摆放一束花的位置都与记忆中的家如出一辙。若不是他一开始便清楚此地是芷幽谷，他几乎都以为是回到了净地，回到了那个小时候。
可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院落？
这一切也绝不会是巧合。
羿逸安有太多事想要问一问这个芷幽谷的主人悠悠了，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直到今夜，他见文可烟迟迟未归，便打算出来找寻。没想到，这一寻，倒让他得来一个“意外之喜”。
悠悠眼底正在积蓄着什么，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是。”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羿逸安情绪有一瞬间失控，他紧攥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前倾。
“嗯！很好很好，像亲姐妹那般好。”悠悠轻轻启唇，在这一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带着对往昔岁月怀念的笑容。
文可烟听到这话，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谁能想到，五条尾巴的狐妖居然比九条尾巴的辈分还大？
谁又能想到，悠悠和羿逸安的娘亲曾是情同姐妹的至交。
文可烟心里直犯嘀咕，怪不得自己之前怎么都叫不出“悠悠姐姐”这四个字，这可不就差辈了吗？
不过，也确实是她先入为主了。毕竟，谁规定尾巴少的狐狸，就不能比尾巴多的年长呢？
“那……前辈，能多讲讲关于我娘亲的事吗？”羿逸安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微颤的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缓缓地将这个裹着重磅消息的话语说了出来。
只是，这条很重磅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在场的文可烟与悠悠都没太大反应，文可烟只是轻淡地撇开眼，而悠悠更是神色淡然，就像是一开始便知晓一切一般，平静得有些不合常理。
文可烟看着悠悠那毫无变化的表情，生出疑惑。
自己的表现这样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悠悠为何如此镇定？
悠悠是什么时候知道羿逸安是她姐姐的孩子的？
文可烟忍不住多看了悠悠几眼，想从她脸上得到些什么有效信息。可悠悠除了沉静还是沉静，根本没有流露出过多惊讶与疑惑。
可悠悠不困惑，困惑的就是文可烟了。
文可烟只晓得，算上今日，悠悠与羿逸安不过才见第二面。
那……看悠悠此刻平淡的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悠悠早在第一次与羿逸安见面时，便认出了羿逸安，又或者更早。
如此一来，所有蹊跷之处都说得通了。为何悠悠破例允许他们进入芷幽谷，为何特意安排他们住进那座与他娘亲故居一模一样的小院……
这些通通都说得通了。
羿逸安在听完悠悠的那一席话后，站在原地良久都未发出一点儿声响。
久到天边暗沉愈发浓郁，又暗了一个度。
忽地，一直沉默着的羿逸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悠悠袭去，交锋瞬间一触即发。
方才还宁静的夜色瞬间被凌厉的攻势撕裂。
文可烟正站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前一刻，这里还是岁月静好、温情叙旧的场面，转眼间却白刃相接，鏖战正酣。
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打斗，文可烟至今都没想明白缘由，现下羿逸安又再次主动发起攻击，她一头雾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时局巧妙的很，周围一切都与之前那场交锋如此相似。
羿逸安起势时，周身气势虽狠，却招招都不具攻击性，反而像在刻意引导对方出手。他速度极快，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完完全全地逼迫悠悠重创他。
悠悠则一防再防，一退再退，招式间透着些许无奈。
唯一变化的是，场景内不再是四人，没有欢璃的身影，唯有文可烟独自一人眼瞧着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再次上演。
第115章 迷雾（七）
魔尊不愧为魔尊，他若执意要达成的目的，又何曾失手，得不到过？
在这场迅猛、激烈的交锋中，仅仅三招，羿逸安便摸清了悠悠的躲避规律下的底层逻辑。
第四招时，他放手一搏，骤然使出了最强劲的力道。
悠悠见此情形，慌忙间展开避挡之术，却不知羿逸安早已看穿一切，须臾间便看破了她的防御，侧身迎了上去。
而正是此时，羿逸安方才使出的凌厉攻势，经由悠悠之手反弹，如同回旋镖一般，不偏不倚，直直地朝羿逸安身上呼啸而去。
磅礴的力量贯入体内，羿逸安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单膝半悬在空中，整个人滑出十余丈。紧抿的唇边渗出一缕鲜红，血珠沿着下颌滚落，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文可烟见此，立刻朝着羿逸安飞身上前。
虽不明白羿逸安为何执意求伤，但她还是强忍着眩晕的感觉，有些吃力地将羿逸安扶起，带离了现场，回到了他们的寝居。
小屋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洒在床榻上。羿逸安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而平稳，安静得好似睡着了般。文可烟站在一旁凝神静气，双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开始专注施展自己的治愈之力。
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缓缓溢出，温柔地笼罩在羿逸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