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核忙躬身:“属……我也不知怎么了。那些人但凡是看见与魔族沾边的一点东西,立刻就变了嘴脸,几乎是人人喊打,所以才耽误了些时日。”
听到这儿,文可烟忽然想起在冥界时,红念最后那一句警告,“你可要小心魔界人士啊!这可都是魔族的手笔!”
以及同羿逸安在人界时,羿逸安被设计骗取魔印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紧要、毫不相干的事,却都精准指向魔族。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引导,刻意将所有的污名都引向魔族。
尽管彼时魔族已经黑透了。
可这般处心积虑的抹黑,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何呢?”文可烟无意识地将心中疑惑喃喃出口。
第133章 陷溺(五)
在场的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芯核最先反应过来,出言解释:“小……可,烟,有所不知,魔界的名声一向如此,从来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严重了些。”
文可烟听后,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声线飘忽:“这样啊。”
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芯核再次一愣。
旁人或许察觉不出,但跟随魔尊身边多年的芯核却再熟悉不过。
这三个字出口的神态、语调,分明与魔尊大人相差无二。
芯核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站在对面的羿逸安。却见他神色如常,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好似早已习惯。
芯核再次一惊,不由庆幸自己方才的行礼没有出半分差错。她强压住自己内心的震撼,不动声色地垂眸敛目。
“既如此,便早些回去歇息。”羿逸安适时开口。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姿态、语气都恰到好处,分明就是在打发人离开,可字字句句又挑不出错处。
芯核恭敬应声:“是。”
文可烟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落在芯核那顶帷帽上,竟有一瞬间觉得这顶帷帽与芯核身高、姿态完美吻合,格外相衬,就好似那顶帷帽本就属于芯核,而非阿轩。
等芯核与阿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文可烟才收回视线,往小屋迈步而去。
屋内与她离开时并无两样,除了窗边木桌上摊着的一本未看完的话本。
文可烟走到桌前,执起茶壶。先是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自然地在羿逸安常坐的位置上添了一杯。
随后,纤指轻推茶盏,抬眸望向静立门边的羿逸安,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羿逸安视线掠过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最终落在文可烟莹白如玉的手指上。
片刻静默后,他缓步上前,衣诀轻拂,在文可烟对面的位置安然落座。
文可烟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羿逸安从容端起茶杯,语气平静:“什么?”
文可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稍微加重:“有人在故意抹黑魔界。”
羿逸安呷了一口茶,神色未变,“魔界在六界之中向来如此,千万年都是这般处境。”
这般淡然的回答却让文可烟这个非魔界人士莫名着急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抵住桌沿,“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羿逸安垂下的眼眸适时撩起,眼底沉静如水,“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自我们踏入人界,直至此刻,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从最初的魔印,到后来的陈起、红念,再到今日芯核和阿轩的遭遇……我不信你从未起疑。”文可烟一字一句细数着,目光紧紧锁住羿逸安。
羿逸安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饮了一口茶。
文可烟不由提高了声量:“你难道看不出,这些事都是一场针对魔界的栽赃陷害吗?”
“嗒”的一声。
茶杯被羿逸安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震出清脆的一响。此后,室内寂静下来。
文可烟的视线从羿逸安脸上移到震动的茶盏,声音轻了下来:“你是觉得无所谓?”
不知这么多句话中的哪句成了最后的导火索,羿逸安忽地抬眸直视文可烟。日光在他眼中跃动,映出几分压抑已久的暗涌。
“暂且放下这些不谈。”他声音低沉,
“我想,你有必要弄清楚自己这般追问的动机。”
羿逸安目光如炬,不曾从文可烟脸上移开分毫,“为何你比我这前任魔尊,还要上心?”
文可烟眸光一滞,长睫轻颤着垂下,沉默下来。
羿逸安注视着文可烟躲闪的目光,一字一顿:“或者我该问你,你为何如此在意魔界?在意魔界的声名存亡?”
文可烟猛地抬眸,正迎上羿逸安灼灼的视线。
下一秒,她听见他清晰的追问。
“还是说……你在意的,其实是我?”
文可烟眼珠细微一颤,别开脸。这个视角恰好可以看清茶杯中晃动的茶汤,而水面上清晰倒映着此刻的自己。
其间的她,失去了往日里的平静无波,眼神闪着压不下去的紧绷慌乱。
可,究竟在慌乱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尚明。
羿逸安眼底骤然掀起几分锐利,语气也多了点儿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若我说,这些手笔就是出自本座之手,又当如何?”
文可烟倏地抬睫,直直撞进羿逸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两相对视间,似有火星在空气中迸溅。
文可烟清楚地看到,那双清透无比的双眼,此刻翻涌着许多她从未见过、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
身为执掌魔界的魔尊,怎会真如孩童那般不问世事,什么也不懂?
至少,他定然深谙统御之道,也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深沉,聪明。
后来,是如何离开那间小屋的,文可烟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在林间小径上,任由脚步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直到额头轻撞上一棵树的树干,才恍然醒神。
她环顾四周,周围一片沉色。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走了这么远。
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她仰起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树冠。视线刚一触及上,某个熟悉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
大差不差的古树,大差不差的暮色,真实得令人心惊。
正当更多记忆碎片即将涌现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林间的寂静:“阿烟!”
文可烟循声回头,不远处齐云正快步赶来,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激动:“阿烟妹妹,你终于想清楚了。”
文可烟一脸茫然,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齐云已来到离她三步之遥的距离站定,声音是如释重负的轻快:“阿烟妹妹,那日之后,我日日都来这儿等着,就怕……”
说到这儿,齐云顿了顿,轻呼一口气,又向前一步靠近半步,“怕像之前那样,与你错过。”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文可烟听得云里雾里。
可奇怪的是,尽管齐云靠得这么近,甚至又前进了半步,她却并未感到不适想要退避,只不着痕迹地往后倾了倾身子。
齐云的整个人都状态实在是太过异常,太过兴奋,让文可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她再次环顾四周,扫过一圈后,视线终是落在了身侧的这棵古树上。
暮色中,树影婆娑。
恍惚间,文可烟想起齐云先前说过的那句——“若你真的想通了,你知道的”。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仰起脸,
她仰头的幅度大了些,任由橙黄夕阳洒在睫毛上。
树冠的轮廓,斑驳的影子确实像极了那晚的苦楝树,也与原主记忆深处的那颗古树有七八分相似。
将下巴放平后,文可烟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齐云眼中闪烁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那种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欣喜,让她忽然明白过来。
齐云显然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是特意前来赴约的。
可文可烟现下该如何告诉齐云,自己今夜并非特意来此,只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儿。
“阿烟妹妹,若你再不来,我都做好去找你的准备了。还好,今日你来了。”齐云在此刻显露出少年时期的激昂情绪。
文可烟张了张嘴,那些解释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圈,最终混着一声叹息咽了回去。实在有些不忍心打断齐云此刻期许欣喜的心情以及高涨的情绪。
那未免有些残忍。
这个念头让文可烟自己都怔住了。
不忍心?残忍?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在意起别人的感受了?
想到这儿,她果断出口:“其实我今日并非主动来此,只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儿……”
话音轻轻落下,悬在两人之间。
文可烟也不必再多说,只将话语停留在这儿。
齐云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嘴角仍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其间的笑意早已在眼底褪去,只剩一片僵硬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