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早已知晓境尘的容貌,此刻在这光影交错间再度看清,文可烟还是抖了抖。
石壁后的空间不说大,但也不算不上狭小,可怪就怪在布局极其诡异。偌大的空间下,最中央竟突兀地立着一间狭窄的铁笼。
笼中一道身影蜷缩在地,分不清是坐是蹲。脖颈处似乎还套着粗重的铁链,那姿态,竟像拴牲口般屈辱。
眼看着石壁即将闭合,文可烟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完全进入后,她凝神望向笼中那道隐在黑暗里的身影。越看,越觉得莫名眼熟。
“想好了?”
境尘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文可烟猝然一怔。这实在太过违和,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配的却是清朗如玉的嗓音,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是换了一个人。
“你可要想好了,眼下小殿下已然重返仙阙。可据我听说,随她一同回来的那些人里,独独没有他。”
呦嘿,还有她的事。
境尘突然上前半步,微微倾身。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残忍,以及压迫感。
“你说,那位至高无上的魔头,如今会在哪儿?”
境尘目光如钩,似乎想从笼中人身上剜下点反应来,声音轻柔得像在恶鬼吟诗,字字却淬着毒,“是被小殿下抛弃了?还是被小殿下背叛了?又或者……”
境尘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笼中人的姿态,才缓缓吐出更诛心的几个字:“已然归于尘土了?”
好一个杀人诛心。
牢笼中,一直未反应的身影终于动了。他抬起头,凌乱发丝后露出的面容异常平静,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凝着寒冰般的傲然,眼风扫过之处,灰尘都停滞一瞬。
文可烟见状又是猛地一震,这牢中之人竟是——
长生!
尽管身处囹圄,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脖颈,长生依然挺直脊背盘坐在狭窄的牢笼中,周身竟未见半分颓唐。唯有散乱批垂的长发,与破损沾污的衣衫,表明他深陷困局的处境。
文可烟目光落在长生侧脸上,那张被凌乱发丝般掩的轮廓,竟蓦地勾起另一丝熟悉感……
像谁呢?
她蹙眉细想,心间掠过几张面容,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境尘见长生终于有了反应,可谓是兴奋不已,低笑出声。可笑声还未落下,就被长生一句冰冷的话截断在空中,不上不下。
“与我何干,他早已被逐出魔界,是生是死,皆非我族类之事。”
“你族?”境尘陡然厉声,“别忘了!你也不再是魔界中人。如今高坐魔尊之位的,是二长老!”
境尘向前逼近一步,铁笼投下的阴影将长生完全笼罩,“若非大长老最后行踪,断在你这儿,我何须在此,与你磋磨这大好时光?”
长生眼中寒光一闪,如利刃出鞘,却又转瞬归于沉寂。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要不要我再提醒你,当初我可说过,‘你们迟早会遭到报应,魔界也终将覆灭’。这不……”
境尘意味深长的停了一息,“不出半月,报应,也该来了。”
留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境尘的身影便消失在空旷的空间中。
直到室内属于境尘的气息彻底远离,长生才睁开了双眼。他平视着前方冰冷的石壁,掩于袖中的手,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早已无声无息间死死攥紧。
不知盯了远处空无一物的石壁多久,直到一抹清雅的碧色忽然闯进他眸光空茫的视野。
长生的视线下意识地自下而上掠过那抹碧色裙摆,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恢复了平视。
“他呢?”
声音轻得如同游丝,在寂静的牢笼里几乎难以捕捉。
停顿片刻,长生又低声追问:“他在哪儿?”
这两问之间留足了回答的时间,可站在牢外的女子却始终沉默。她垂眸凝视着席地而坐的长生,那居高临下的姿态里,竟流露出七八分睥睨众生的气势。
“尊上在哪儿?”长生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却依然克制着音量。
他可不敢贸然将可能并未走远的境尘给惊扰到,但文可烟就不同了,愣是一声不吭,淡漠得令人心生荒凉,那模样看着完全不在乎长长是否会折返,甚至……颇有几分折返回来也无妨,甚至更好的意味在。
“你将他……”长生话头刚起。
石壁突然传来低沉的机关转动声,长生立即噤声,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先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果然,境尘心中七上八下的,行之一半,去而复返。
一回来,便惊翻了天。
第170章 刺中痛(四)
牢前竟多了一道突兀的碧色身影。
境尘几乎是瞬间闪至文可烟面前,掌风凌厉地袭来。
可在掌风即将触及的刹那,昏暗光线映出了那张脸。
境尘瞳孔骤缩,硬生生收住了攻势,强劲的气流拂动了女子额前的几缕碎发。
“……小殿下?”
眼前女子却不言不语,那双明媚的双眸此刻尽显死气。
境尘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倏地想起什么,面下一掩,略显仓促地用银甲覆于面容之上。再开口时,清润的嗓音里不住地添了几分厉色:“不知小殿下,为何跟踪至此?”
文可烟眼都未眨动分毫,却在此下看清来者戴上银甲的刹那,生出一息的细微怔然。
若非这身熟悉的衣衫未变,她几乎要以为眼前换了个人。
境尘盯着文可烟无光的眼神,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他猛地转头看向牢中的长生。
恰在此时,长生似乎感应到境尘的视线,掀开了眼帘,一脸无辜,比谁都冤枉,好似在无声诉说:自她出现在这里开始,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境尘质问。
长生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无辜神色,便再无其他反应,又闭上了双眼。任凭境尘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如老僧入定,缄口不言。
不知是在心底欣赏境尘难得的焦急失态,还是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境尘这下犯了难。
关于这位小殿下的传闻,他早已听得太多。
数百年来,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在天界口耳相传,早已被渲染得神乎其神,他岂会不知?
据说,小殿下自降生起,便是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捧在心尖上的明珠,锦衣玉食,万般宠爱,怎么疼惜呵护都仍觉得不够。
可自从小殿下去了一趟凡间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起初,小殿下只是不愿踏出殿门。后来连窗棂也终日紧掩,整日待在寝殿深处,连每日送膳的仙婢都见不到她的面容。
再后来,不知怎地,连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都被她屏于门外了。
渐渐地,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不再踏足她的寝殿。
非但如此,他们甚至默许,乃至亲自授意,将小殿下的住处一迁再迁,离主殿越来越远。
也就是从那时起,天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这位小殿下,或许并非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亲生。
当小殿下再次出现在众仙面前时,那双曾经盛着星海的眸子只剩一片沉寂。
她不笑,不语,不再闹,连话都吝于开口,几乎没人能与她说上几句话,就连从前与她十分交好的齐云也只是终日默默跟在身后。
后来,魔界势力日益势大,天界自然有所警觉,也不得不防。
为防魔界挥军直上九重天,天界接连派出数位仙子,名义上是与魔尊缔结良缘,实则个个身负暗杀之命。
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往复多次,魔尊为损分毫,仙子却皆有去无回。
诸位仙君为保全自家骨肉,不约而同地将主意打在了这位早已隐没的小殿下身上。
一个父母不闻不问、无人在意的孤影。
岂不是一个最为合适的牺牲品。
起初,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坚决反对。可当帝君开出种种丰厚条件后,他们的态度竟在某一日软化。翌日,便默许了那道婚书递往偏殿。
自此,小殿下并非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所生的言论,传得愈发凿凿有声了。
至于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到底是什么感受,什么想法,这其中又有多少不得已,个中滋味,境尘自然无从得知。就连小殿下到底是否与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的血脉相连,也成了九重天一桩无人敢深究的迷。
境尘唯一清楚的是,这位小殿下从魔界活着归来后,声望早已今非昔比。
谁都没想到,这位传奇人物小殿下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里闯了出来,成为了唯一从魔界活着回来的仙子。
能从魔尊手中全身而退,单是这份能耐已足以让九重天上那些眼高于顶的神仙们收起轻视,对她另眼相看。
即便不说修为深浅,光是这份经历就足以让人敬畏三分,
虚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