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不知怎的，羿逸安格外乖巧，搬了个凳子，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
羿雪璃揉水晶皮，羿逸安就盯着水晶皮。
羿雪璃调馅料，羿逸安就盯着各种馅料。
羿雪璃拿出蜜糖，羿逸安就就盯着蜜罐子。
那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随着羿雪璃的手转来转去。
羿雪璃憋着笑，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可喜欢这叶子糕？”羿雪璃低着头，手里继续忙活，故意不去看羿逸安。
羿逸安自是乖乖等着羿雪璃看过来之后，再点头。
可羿雪璃根本没转头，反而自顾自地继续开口：“再不回答，今日可就只能吃一个咯！”
羿雪璃拿起最后一块成形的叶子糕，指尖还沾着些许粉末，正欲转身朝羿逸安投去一眼。
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
“嗯。”
很轻，很短，很稳。
像极了一片羽毛落地。
羿雪璃的手一顿。
那块叶子糕在指尖晃了晃，差点没拿稳摔下去。
羿雪璃倏然转身，诧异着。
屋外的光从窗口斜斜地打下来，照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羿逸安还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仰着脸望着羿雪璃。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纯粹。
可方才那一声，是真的。
羿雪璃听见了。
耳边是窗外树叶的沙沙声，眼前是羿逸安独一无二的明亮双眼。
羿雪璃就那样站着，看着羿逸安。
同样，羿逸安就那样望着羿雪璃。
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
或许只是几息的功夫，又或许更短，羿雪璃才终于慢慢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疑问词。
“嗯？”
在羿雪璃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在羿雪璃尾音上扬的语调下，羿逸安默默再次认认真真“嗯”了一声。
羿雪璃视线定在羿逸安身上，将手中的叶子糕慌乱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羿逸安，在他身前蹲下。
先是与羿逸安平视一瞬，羿雪璃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好啊，为了一点点美食，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羿逸安闻言，没再接话，而是沉默着看了羿雪璃好一会儿。
看到娘亲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羿逸安才有些别扭地垂下视线。
样子看着，似乎还有些……心虚？
羿雪璃也没多管羿逸安这些小情绪到底出自哪儿，可羿逸安迟迟不抬头看自己，她愣了一瞬，渐渐感觉出些不对劲来。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没经过脑子，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你不会早可以开口说话了吧？”
话音落下，羿雪璃自己的心似乎沉了一下，有些迟疑。
羿逸安却抬起了眸，张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默不作声。
羿雪璃心下一惊，有些不敢相信。
下一秒，羿逸安就确认了她的猜想。
“嗯。”
就一个字。
还是那个字。
羿雪璃气笑了。
好小子，让她那时候那么担忧。
“为什么？”
答案没问出来，羿雪璃不再追问，她站起身，笑着走回原地。
“好啦，这些叶子糕都是你的。”说着，她抽出一瞬的时间，侧首看了眼还在凳子上乖乖坐着的羿逸安，“只要你吃得下。”
对于羿逸安不想说话这点，羿雪璃倒没有表现出很不理解，她只当羿逸安只是暂时不想回答原因。
而她本人，自是不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羿雪璃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羿逸安好像只会一个“嗯”字。
甚至大多时候，他连这个“嗯”字都吝啬得很，依旧选择沉默。
对此，羿雪璃常常对羿逸安发起炮轰式连环问。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
“你说只有我们两个出去，你爹爹会怎样？”
“……”
“你想去净地附近玩吗？”
“……”羿逸安眼瞳明显闪亮一下。
“我陪你？”
“……”羿逸安眼中的光亮似乎暗了一点儿。
“……”这次轮到羿雪璃沉默了。
“那你想不想吃叶子糕？”
羿逸安眼睛，“噌”地一下又亮了起来，郑重点了一下头：“嗯！”
羿雪璃“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还真是个叶子糕奴啊！
诸如此类的状况，不知道发生多少回。
羿雪璃的问题天马行空，什么都问，什么都说……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人情世故、家长里短……什么都涉及一点，但羿逸安大都回答得不多。
当然，每夜熄烛这件事，羿逸安倒是从不缺席。
每每独自疯玩回来，羿雪璃都会特意留灯，而羿逸安则少不了动手熄烛。
又一次……
羿雪璃双手托着自己的下颌，苦恼地看着坐在身旁看星星的羿逸安。
几息过后，她转过脸，正对着前方，羿璟可能会出现的方向。
今夜，羿璟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羿雪璃便带着羿逸安坐在小院等。
片刻后，羿雪璃收回视线，跟着羿逸安望向天空。
天很净，星星碎碎的，撒了一整片。
“究竟为何只会一个‘嗯’字？”羿雪璃喃喃着。
“……”
“难道真的只会‘嗯’？”羿雪璃默默嘀咕着。
“……”
“又或者……以前难道是不想说话，才不说的？”
羿雪璃想得太入神，丝毫没发觉身边的羿逸安听完这句，已侧首朝她看了过来。
半晌，羿雪璃没想出个所以然，正打算想下一个问题，忽然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惊得身体颤动了几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羿雪璃缓慢侧首，惊异地看向羿逸安。
倒不是惊讶其他什么，只是羿雪璃第一次听羿逸安如此完整地的一句话，她多少有些没缓过神。
况且，她儿子声音怎么也这么可爱啊。
声音不大，清清泠泠的，但却裹着一层属于孩童般的软糯。
抛开声音，羿雪璃忆起一些事。
一些算不上好的事。
有段时间，羿雪璃仗着羿逸安听得懂，说出来的话……确实让人不好回答。
再就是，“要这样”、“这样”、“这样做”……
羿雪璃莫名产生了一丝心虚，微张着唇半晌未发出声响。
过了几息才恍然，轻轻点了点脑袋：“这样啊。”
自从知道羿逸安不想说话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以后，羿雪璃可谓是诲人不倦。
或者说，是知错就改。
“其实，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时候，你可以点头……”羿雪璃猛地住嘴，紧急避险，“不对，你不能点头，你要……”
开玩笑，那要是真学会了点头，岂不是连那个金贵的“嗯”字都没有了？
可一时半会，羿雪璃又突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最后无奈郑重“嗯嗯”两声。
说完，她便懊恼地轻拍了一下脑门，声音高过了方才的音量，“说‘好的’。”
如今，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了。
那就先从一个字的“嗯”，变为两个字的“好的”。
当然，两个字万能回复肯定也不止只有“好的”。还有“明白”、“也许”、“行吧”、“再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两个字的说明白了，下一步当然是三个字了。
“你可以这样……”
三个字的万能回答到底没有两个字的好想，羿雪璃一时想不出很好的回答，在关键处卡了壳。
羿逸安安安静静地等着她，那双好看的眼里，没有催促，没有着急，反而很亮。
“你可以说……”好一会儿，羿雪璃力竭，“这样啊。”
对面的羿逸安身体轻微一动，表情有一瞬的古怪，慢吞吞重复：“这样啊。”
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羿逸安说“这样啊”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已经将“嗯”、“好的”、“行吧”……都抛弃了。
羿雪璃刚开始很开心，毕竟三个字可比一两个字多了不少。
当然，这个不少的计量单位，只是针对于羿逸安。
可就算羿逸安的话不再仅限于两三个字之后，他仍在说。
羿雪璃每每听见羿逸安说“这样啊”，再望着羿逸安的脸，便不由得产生一个小小的疑惑。
父亲明明是个话痨，她自己也不是个闷葫芦，可这孩子……
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
羿雪璃本欲教更多无边无际的东西给羿逸安，想看他慢慢长大，大到可以独挡一切，想陪他很久很久，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