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羿逸安,僵直地躺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身体更是丝毫不敢动弹,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
他身上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裳,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战斗时沾染的浓浓血腥味。刺鼻的味道正直直往他的鼻腔里钻,就好像恶臭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而他是从地狱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鬼,永远无法改变。
他不该在杀人当夜还来找文可烟。
羿逸安眼睛一闭,想要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无论他怎么用力,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一丝记忆,脑海中一片空白。
突然,眼睛倏地睁开,双手也下意识地晃动了一瞬。就在这一瞬,手中的触感不似以往的柔软,而是多了些蓬松又松软的绒毛之感。
那种奇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骤然袭来。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明晃晃显露在外面的尾巴。
羿逸安双眼再次视死如归般一闭,好似放弃所有抵抗与挣扎。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原本兴奋地微微翘起的尾尖低了下来。只是,它们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昨晚它们似乎被文可烟“照顾”得很好,此刻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他……竟然露尾睡了一夜?
这可是他从未有过的疏忽,在文可烟面前又一次不受控地露出了尾巴。
这已经足够让他觉得难堪了,可,在她知晓了自己那么多秘密之后,他竟还未狠下心杀她,甚至还鬼使神差地,多次将九尾狐簪交到她手中。
他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么多有违常理的事情,就如同他参不透自己心中那些奇怪的情绪和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那些举动,完全不受他理智的掌控,超出他认知范围以外了。
上次不小心在文可烟面前露尾巴的事,至今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依旧被巨大的、陌生的刺激感受所笼罩,事后回去更是羞赧不已,整日都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可现下,居然又来了一回……
对于九尾一族而言,尾巴是最隐秘的部位,承载着他们的力量与尊严。在他人面前展露尾巴,就好比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裸体一般,尴尬且私密到了极点。
上次可以说是偶然,是意外,那这次呢?
这次他的尾巴再次暴露在文可烟眼前时,按常理,他本该难为情到了极点。可与此同时,心底的感受却越发觉得古怪,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芽,越来越不受控制。
所以,那晚之后的第一天,他鬼使神差地、步伐稍显迟疑地又来了。
羿逸安站在门前,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想探寻这捉摸不透的莫名感受。又或许,是心底深处那股难以言说的渴望在作祟,驱使他再见她一面。
此时,夕阳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金色光斑。
羿逸安走了进去,一抬眼,便看见文可烟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是香甜。
不知羿逸安在原地站了多久,文可烟终于悠悠转醒。
第57章 变动(十五)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意外惊讶之余更多是懵然,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文可烟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迷茫的视线在屋内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后续,她好似从初时的震惊中回味过来,不再惊讶。可紧接着,她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她的视线总是时不时就飘向他身后,神色狡黠又兴奋,眼眸里混着不同于她往常的淡然无波,而是蕴着奇异的光芒,也不知看见了什么。
羿逸安微微侧身,顺着她的目光好奇地想跟过去瞧瞧。就在这眨眼的功夫,她突然伸出手,不容他抗拒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掌软软的,带着一丝温热,羿逸安微微一愣,还没将心中困惑解开,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文可烟竟趁他不备,实打实地抓住了他的尾巴,分外大胆,分外果断,毫不露怯,好似她作为他的妻子,抓住他的尾巴是一件再自然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一刹那,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尾巴露了出来,只觉一股电流从尾巴尖瞬间传遍全身,酥麻的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身后爬行,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向上,身体就此僵住,就连呼吸都窒了几息。
好在,他瞬间反应过来,尾巴上的毛发又顺滑无比,只轻轻一抖,在文可烟手心的尾巴便迅速收缩回来。
只是……自己竟在她握住的那一瞬间,微微留滞,心底莫名地泛起一阵期待,不想她就这样松开手离开,甚至还隐隐盼着能再停留片刻,还想再要……
可很快,理智如同一盆冷水,彻底将他浇醒,他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垂下眼睫,掩下了奇怪想法。
幸好,文可烟似乎根本没发现他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当时她在看什么?
哦,当时她注意力全在他身后。
想到这儿,羿逸安嘴角不禁勾起一点儿细微得差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可没想到,文可烟竟还有胆子再来第二次。
而羿逸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时疏忽,犯了这样的小错,没有隐去尾巴,仍大大咧咧地露在身后,让文可烟钻了空子。这一次,他赶忙收回了自己的尾巴,并将它们隐去了。
事后,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也不知为何,本该惩罚文可烟这大胆行为的羿逸安,无意追究。可文可烟便开始不依不饶,故意说出一些能激怒他的话来挑衅他。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只好严肃地警告文可烟,甚至不惜拿出了他们的两月之约来说事。
只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意识到了自己过于严肃、生硬。于是,他只好没话找话,说出“我这几天可能不会过来”这句话,以此来缓解这凝重的氛围。
当时文可烟没好气小小瞪他一眼,问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其实,他此番前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至于真正缘由,是为了什么而来,或许唯有他心底那片幽深莫测的湖海知晓,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参透。
总之,在现实的逼仄与无奈之下,他终是垂下了眼眸,承认下来。
后来……
她似是察觉出什么,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当然有,但他不能告诉她。至少在那一刻,他不能让她知晓。他只能让她好好待在净地,好好地安稳地活在他唯一有念想的地方。让这失去双亲后已变得“了无生气”的净地,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可,她下一句竟说出了那般……言语——
“如果你想杀人,就杀我。”
倏地,他心空了,像是被一股寒流侵袭,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冻结住,被困在其中,变得冰冷而僵硬,那种感觉就好像再也不会跳动了……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与文可烟的联系太脆弱了,稍一用力便会短裂开来……这不是夫妻间应有的模样,爹爹和娘亲之间,从未有过这般疏离与陌生,他们也不该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将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了“六界玄灵天枢筵”上。这百年一度的盛宴,说来也巧,此次恰好在魔族举办。
他自然清楚魔界中人与大长老在暗中密谋着什么,他也依旧如常按照计划行事。
只是,他没想到文可烟会突然找来,更没料到,这场精心策划的局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出来……
也是,这么多条生命牵扯其中,想要完全掩盖,谈何容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可……文可烟也被牵扯进来了……
他分不清自己对文可烟到底是个什么情感,是爹爹对娘亲那般?还是仅仅是之前他承诺过的责任?亦或是他无法形容的其他?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不想让她知晓太多魔界的阴暗与腌臜。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那是他骨血里最恶臭的一面。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文可烟看见后……毫不嫌弃抱住了他。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拥抱,而是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般牢牢挂在他身上。
他承认……在那一刻,他浑身上下因为杀红了眼而沸腾的血液,好似被一股清泉温柔地包裹、容纳,所有躁动与不安在这清泉的抚慰下,变得宁静而平和。他贪恋这份感觉……
心底那股异样的情绪如汹涌不止,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逼迫着他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举动。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些举动具体是什么,尽管他知道那些举动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仅仅只是专为她而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某种冲动,可他不能,真的不能。
不能失控,不能在自己浑身沾满罪恶与污秽时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