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扫过桌上的碎银,脸色一变,扬着几分笑意的脸庞沉了下来:“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吧?”
文可烟一呆,掌柜继续傲慢地解释:“这冥界流通的货币,自然是鬼币,你那人间的碎银在这儿可不管用。”
话音刚落,再加上掌柜在见到碎银时脸上露出的不耐情绪,文可烟立马将桌上的碎银收回,垂头唤起了系统。
“若完成了额外任务,会有鬼币的奖励吗?”
【宿主,自然】
得到系统的肯定回答,文可烟也形容不出自己内心是个什么滋味。说是高兴,却也不见得多欣喜;说是放松,压力似乎更大了;若说是不开心,倒也不至于。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此刻再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出了客栈,文可烟悠悠漫步在街道,细细盘算着出不出手,何时出手等一系列问题,整个一副心事重重的状态。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与她擦肩而过。那人正轻松地将一块银子抛弃又接住。隐约间,她听见那人说:“你说,奈桥边当真有位阿轩公子?冥界无人敢收取的银钱,唯独他敢收,甚至还敢做鬼币与银两交易?”
“可不是,你初来乍到不知,这位公子简直就是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救星。若是没了他,多少鬼魂至今还不知如何在鬼界安身立命啊。”另一个声音附和解释。
话语顿了片刻,第二个声音忽然压低,神秘兮兮又道:“最主要的是……”
“是什么?”抛银子的那位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迫不及待地追问。
“阿轩公子生得极好啊!”
“那还说什么,咱们快过去瞧瞧,谁……”
两孤魂野鬼的谈话声逐渐远去,文可烟却被这番话勾起兴趣。她扭过身,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若真如他们所说,这位阿轩公子倒真是替她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文可烟心里暗暗想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当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跟在那两孤魂野鬼身后,全然未留意到身后羿逸安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模样。以及一直一会儿这儿蹦蹦,一会儿那儿跳跳,处处撒欢的白酒,好长时间没听见文可烟的呼唤,立马收住了顽皮,眨眨它不明所以的眼睛,随即乖巧地紧紧追在文可烟身后。
若是这一幕被文可烟转头瞧见,定要在内心吐槽一两句“一个两个,真不让人省心”之类的话语来。
一番跟随后,文可烟来到了奈桥边。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为热闹,桥边鬼来鬼往,鬼魂们或排着队,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很是嘈杂。
正恍惚间,一位大娘步履匆匆地从侧边走过,似有什么急事,不慎撞上了文可烟。
文可烟不可避免地与那位大娘目光相撞,心中有些惊讶。
大娘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慌乱与歉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匆匆离去了。
文可烟望着大娘远去的背影,有些迷茫。
就在此刻,陈起那双诡异与死气的瞳孔,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惨白的眼白死死挤压着中间的瞳仁,无形之中给人压抑又阴森的感受。
而方才,被大娘那双正常的双眼注视时,与陈起那眼白与眼仁比例失调的怪异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强烈的反差,反而让文可烟关于陈起异常瞳孔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
文可烟随着大娘的身影,目光缓缓移向队伍的末端。
只见队伍排得整整齐齐,鬼魂们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的喧闹与混乱。
想不到着荒序无度的冥界还有这样一番规矩排队的景象。
“怎么?”羿逸安见文可烟迟迟没有动作,走到文可烟身边,问道。
文可烟依旧盯着队伍末端,眼神有些空洞,无意识地回答:“我只是在想,那位大娘明明活着却仍要闯冥界的原因。”
“她是鬼魂。”羿逸安定然,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鬼魂?她已经死了?”文可烟终于将视线从队伍末端转向羿逸安,不可思议道。
羿逸安垂眸,目光扫向地面,复又抬头望入文可烟眼中,“已死之人,断不会再有影子。”
文可烟懵了瞬间,脑袋像是被重重地敲了一下。她急忙转回头,目光在地面上一一扫视。其中的影子少之又少,稀稀拉拉地分布着。
随后,视线移向那些排队鬼魂的面容,仔细逡巡着每一张脸。
“那为何只有陈起……”文可烟稍微停顿一下,斟酌用词:“有鬼魂之相?”
羿逸安困惑一秒后发问:“何为鬼魂之相?”
文可烟顿时汗颜,她也不知道这样的词语是否正确,但情急之下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你没发现陈起的眼睛异于常人吗?他的眼白多得过分,几乎要把瞳仁挤没了。”
“……不曾留意。”羿逸安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也许是他生来就是如此。”
文可烟轻轻摇了摇头,心底并不认同羿逸安的想法,目光继续在那群规矩排队的鬼魂面容上游移。
羿逸安觉得陈起眼白眼仁比例失调是天生如此的想法,文可烟并非没有考虑过。毕竟这世间怪事层出不穷,很多事情的确不能仅凭表面就仓促下定论。
只是,诸多事情的蛛丝马迹与线索指向,并不如羿逸安所想那般简单。她总觉得陈起的情况绝非表面这般单纯,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些更为隐蔽、更为深层的原因。
“你瞧,那个转过头正在和后面说话的鬼魂,他的眼白也多得奇怪。还有那个身旁站着一个小孩的鬼魂,也是同样的情况。你再仔细看看其他鬼魂,像这样的不在少数。”文可烟一边说着,一边小幅度用眼神以及面部表情“指”着那些被她点出的鬼魂。
羿逸安眼珠滑动,随着文可烟隐晦的指引,一一扫过那些被点出来的鬼魂,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种情况的确不少。
文可烟沉吟片刻,继续分析:“而且陈起若本来就长这样,那日我们在小闷墩门口听到的闲言碎语,就不会只议论陈起的异常外出。人们谈论八卦,往往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异于常人的容貌,可他们只字未提。这说明,陈起生前并非如此。”
“那你觉得他们这样,是因何而起?”羿逸安回过神来,专注看向文可烟。
“那自然就要找到小闷墩了,说不定,从他那里能得到一些关键线索。”文可烟语气轻缓,却莫名笃定。
“你想查明人间那些案件?”羿逸安闻言,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
这时,文可烟朝羿逸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她在心中默默念叨:“这还不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你的性命,我至于这么劳累吗?”
不过,她终究还是将这层深层原因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别过头,避开关窍,嘴角弯起一抹俏皮的弧度,“你不觉得……蛮有意思的么?”
正说着,队伍最前端忽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鬼影幢幢、熙攘交错间,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出。在她走出的刹那,其间被鬼魂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后方,隐约显露出来一角景象。
内场那扇寻常的门户旁,竟一左一右站肃立着两名鬼侍。
这排场……
阿轩公子如同其名,当真是位贵介公子。也难怪外场这些或许散漫的鬼魂会这般规行矩步,想来接是慑于阿轩公子的威仪。
第77章 引冥(四)
文可烟不禁对这位轩公子多了几分好奇。她随着缓缓前移的鬼流,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队伍中之中。巧的是,她前方正是文可烟一路跟随至此的两位大哥。
这两位大哥依旧热火朝天地聊着天,浑然不觉身后早多了位“听众”。
左边那位粗嗓门的大哥感慨:“阿轩公子就是不一般,瞧瞧这阵仗,这都快冥月了,还有这么多没轮上号。”
右边那位眉飞色舞接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阿轩公子啊,不仅身份尊贵,长相更是清秀俊雅,难得一见。往常他都会让着小厮在此侯着交易,自己从不露面,行事低调得很。可不知为何,今日竟亲自来了。这不,得了风声,这些姑娘小姐都来了,就连好多男子也忍不住好奇,要来排上一排,一睹阿轩公子真容。”
“哈哈哈哈哈哈……”两大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各方嘈杂的奈桥边混杂着。动作间免不了晃动几下,这一晃动,便注意到了身后的文可烟。
其中一位大哥停下了笑声,饶有兴致转过头,目光在文可烟身上逡巡片刻,见她独自一人,衣着打扮也不似冥界人士,嘴角便勾起善意的戏谑:“姑娘,你也独自前来,瞧瞧阿轩公子的风采?”
文可烟倒不是没礼貌,不会不回话。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独自”二字吸引了去。她先是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影影绰绰的陌生身影。心下一空,她忙向左右查看,目光掠过攒动的身影,终于在鬼群外不远处,寻到那个静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