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辰了。”
陆文清了清嗓如实回答道:“戌时末了。”
“已戌时末了,可有给栖云苑传话?”邬悯收回远眺的视线,敛眉问。
陆文跟着他不疾不徐的步伐,“早已传过话了。”
邬悯闻言不答,似在问他怎么说的,陆文心中了然,想了想,说:“我说,让夫人早些歇息。”
陆文的声音落地,邬悯却没回应。良久,他停住步伐,“她说什么?”
“属下并未见到夫人,是她身边的阿福传的话。”
邬悯闻言瞥他一眼,“白日让你送账册过去,你又是如何说的?”
要去并州必然要早做准备,他今日一心扑到地图上头,连账册的事情也没过问。
如此也是相信陆文的办事能力,眼下看来,还是该问一嘴。
果不其然,陆文说:“我送去账册夫人似有些惊,大抵是没想到您会送过去,只是她问您在做何。”
陆文轻拍大腿,这时才恍觉不对,主子对夫人的态度他是晓得的,他今日两次传话,似乎都会错了意。
邬悯单听着,也没什么神情变化,陆文自知不对双手抱拳道:“属下有错。”
“哦?你何错之有。”
陆文声音响亮,认错态度很是积极:“夫人今日问您在做何,属下只当您是不想令夫人知晓便自作主张瞒下了。”
邬悯一双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好气的盯着陆文,“有错便罚,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并州,府里的马厩没人打理,你去处理了。”
邬悯说完也不等人回应,抚了抚衣袖便踏着大步朝栖云苑的方向去了。
陆文第一次传话便将人得罪了,二愣子也不知回个话,夜里又是他去,照宋乐栖那小姑娘脾性,指不定得和他怎么闹。
她从小就不是个安生的,被娇养到大,心地善良纯真,脾性却也真真的不算好,令她不愉快的事与人,她定当还回去的。
邬悯的步子愈发快了,回到栖云苑时房里早已熄了灯,本该守在门口的丫鬟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于门口顿住,负手而立回头瞧陆文一眼,陆文理亏地低头。
邬悯冷哼一声,白他一眼才抬脚走向门前,他抬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却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
邬悯似不敢相信,他面带不可置信的疑惑退到台阶下头,仔仔细细瞧了瞧。
确实没走错地,他又觉着是自己感知错误,便又走向前去推门。
门还是没有要开的迹象,这是——
门从里头上了锁。
空气陷入死寂,陆文见状站得更加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为何,邬悯并未回头,却直觉那罪魁祸首在笑。
邬悯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自建功立业以来,除了战场上的那些苦头,目前还没人敢给他什么脸色看。
他新婚妻子第二日便把他拒之门外。
好在门外守着的丫鬟都被支走,否则此事宣扬出去,他脸面何在?
邬悯咬了咬牙,笑出声。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
一门之隔的内卧,宋乐栖躺在榻上一双眼睛挣得溜圆,她躺下许久也毫无睡意。
一阵“吱呀”声自门外传来,她下意识惊坐起,即便知晓可能是邬悯回来了,她依旧止不住的怕。
那人很是克制,不过推了两下便再无动静了。
左右她也毫无睡意,便掀了被起身,拿了火折子点燃了床边的灯又点了手提夜灯,她提着灯走向门口。
门外邬悯正思索今夜去书房对付一夜,抬脚刚要走下台阶,屋里就传出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文见着灯便抬起头,他合上眼睛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夫人还是来开门了,若今夜主子当真被拒之门外,那可能并州的马厩也该他清扫了。
宋乐栖解了锁拉开门,邬悯闻声回头,他刚要开口说话便有夜灯怼到脸上。
宋乐栖做不认识状,拿着灯对着面前人照了又照,开口便是一句,“你找谁?”
“……”
场面又是一度怪异的安静,邬悯还未说话,不知她怎么看见了站在后头的陆文,“陆文,站那么远做甚,你家主子没让你传话?”
邬悯冷笑一声,同旁人说话倒是热情得很,但他此刻却热情不起来。
他转过头,便是一副黑成煤炭的表情,陆文本就被宋乐栖那句话吓出了一声冷汗,此刻脚底抹油只想开溜。
好在邬悯大发慈悲放过了他,陆文得了释令,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跑了个不见。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邬悯敛眸瞧向身前提着灯的女子,似要开口说话,却见她先声夺人,“竟无话要传?那推门做甚。”
她话里的抱怨意味明显,指桑骂槐的本事愈发见长。
邬悯人站在面前她似就瞧不见,他倒想看宋乐栖还有什么戏,却见女人阴阳怪气不够,退了两步还要关门。
她白皙的手指抚上门框,一个眼神都没给面前的男人,作势便要关门。
邬悯一眼不发抬脚逼近,双脚迈进门槛他才不紧不慢地攥走她手中的灯。
月夜下微弱的夜灯让人产生朦胧旖旎的心思,他逼得太紧宋乐栖下意识后退两步却被男人搂住了腰肢。
她退无可退只得弯了腰,双臂抵在两人之前,似这样才能寻到些安全感。
宋乐栖一双水雾盈盈的眼抬起对上的是邬悯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敏锐似鹰的眸子,极具诱惑又极具危险。
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强势,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一切都变得慢,她来不及思考。
只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唯一的月光被遮挡,昏暗的视线下,她看见了少时的月。
宋乐栖还未回神便听见他不冷不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怀乡县主好本事,新婚第二日就要把新婚夫婿拒之门外。”
第18章 良宵降蜡银屏暖
他声音低沉如寒潭,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听得宋乐栖一双浓睫随之颤动。
男人说话时云淡风轻的,宋乐栖不知他哪里来的这等倒打一耙的本事。
不过细细想来,行军打仗之人,脸皮若是不厚些怕也不能服众。
思及此,宋乐栖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双眸随之眯起。
邬悯:“……”
他也算见识过了,面前这人惯会在这种时候走神。
“笑什么?”
宋乐栖感觉到邬悯横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几分劲,她也正了正神色,“夫君迟迟不肯回房,我累了自然就落了锁,有何问题么?”
邬悯今日半天都泡在书房里头,传话也让陆文来,偏生她问人在哪里,陆文又支支吾吾不肯实言相告。
不知还以为她是什么奸佞小人要谋夺这将军府的家产,邬悯教不好手下人,那又怎么怪她不让进门?
邬悯闻言轻笑出声,自己今日确实多有疏忽。
“没问题,那怎么又来开门了?”
邬悯眼睛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在教她不要心软。
他不再一步步紧逼,宋乐栖身体也放松下来,她抬眸觑他一眼,“我以为是野猫。”
她说完便垂眸,邬悯被她的话逗笑,提着灯的手往上掂了掂,他看见一团乌黑的头顶,另一只手彻底松了盈盈一握的腰肢抬手抚上那团黑。
宋乐栖被他揉的缩了缩脖颈,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抚摸她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
明晃晃的太阳挂上天空,栖云苑里头有洒扫的丫鬟,宋乐栖尚且睡着,阿福喊了几位丫鬟同她在门口侯着给宋乐栖洗漱。
宋乐栖睁开眼时邬悯早已不在床上,昨夜她还以为又要折腾,岂料他只是牵她上床,什么也没做便躺着睡了。
她后来想,许是新婚夜折腾得过了,想着想着也就迷迷糊糊睡了,一睡便到天亮。
宋乐栖坐起身缓了缓,掀了被子下床穿鞋,又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行至梳妆台前才出声唤了阿福。
阿福听见声音笑着推门而进,“来啦!”
宋乐栖还没睡醒眼皮耷拉着,手指自然的勾着一缕头发,阿福与一众丫鬟伺候着她梳洗完,她才慢悠悠的去衣橱选衣裳。
宋乐栖从小便是过得金贵日子,衣裳首饰都是京城最时兴的物件,她也乐得打扮自己。
如今成了婚更是,光挑选衣裳就挑了整整两刻钟。
这一套流程下来,宋乐栖也清醒的差不多了,邬悯不知做什么去了,宋乐栖也没想喊他用早膳,便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个人的。
早膳上桌,宋乐栖慢条斯理的夹着菜,一旁的阿福跟她汇报昨日的任务。
“夫人,你猜的果然没错。昨日送茶的丫鬟之前在长明苑当值,受过严媪不少恩惠。”
宋乐栖闻言并不震惊,她早已猜到茶是长明苑里的人动了手脚,目的无非就是要嫁祸给她。
只是那人也实在不太聪明,做事留下这样的马脚,那不是等着人去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