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记下了。”
见杨掌柜玉佩,宋乐栖又抬手拉拢斗篷,确保被遮得严实,这才抬脚出了隔间,临走时留了句:“掌柜且先等等,我离远了你再出。”
一来一回眼见着就要到晌午,今日朱曜悬在天边,一缕缕光照在身上算得上暖和,却阴风阵阵弄得人猝不及防。
宋乐栖前脚刚出见闻所,便被一阵风吹落了风帽,两名侍卫见她出来便抬脚上前,却不知所措。
她被风迷了眼,便下意识抬手挡,宽大绣袍遮掩视线,马车便停在巷中,好在此处宽大,不会碍人去路,也不太引人注目。
偏此时,她放下手,一名身着靛蓝衣袍的男子映入眼帘,此人脊背挺拔身量极高,脸上骨骼分明却又不显孱弱,平白给他增添几分英气。
男子脸上噙着笑,与宋乐栖对视时那抹笑便格外明媚些,他后面跟着一位带刀的男子,大抵是他的护卫。
此刻拉上风帽尽显刻意,宋乐栖定了定神,认出了他。
严珩,严阁老之子,后严府出事,先皇念在严家几代单传便赦免了唯一的子孙。他自五岁寄养在国公府,一住便是十年,与她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不曾想,竟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并州相遇,激动之情一时间溢于言表,宋乐栖没能掩住唇角的笑,捏着裙摆三两下蹦下台阶便跑到他面前顿住,连带着一抹香,扑向他。
严珩见状挑了挑眉,嘴角笑意不减,神情缓和变得更加近人,“跑那么快作甚?”
一句话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兄长的宠溺,仿佛他们从未分开那七年。
宋乐栖在他面前驻足,还未从两人见面的喜悦中回神,下意识解释,“没跑。”
她脸上依旧扬着笑,又是一阵呼吸起伏才慢慢缓好,“……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宋乐栖本想依着从前那般唤他阿兄,可终究太久不见,她拿不准,犹豫须臾,结果便是没有任何称呼。
严珩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半分言语,打量着,像是看她长高没有。
这很显而易见。方才一阵小跑,发髻有些松散,那是已婚女子的发髻,她成亲了。
严珩笑容僵硬在唇角,视线久久没有移开,良久,他竟笑出了声。
宋乐栖不明所以,抬起头用略带几分疑惑的眼神看他,严珩却波澜不惊,轻轻摇头,“这些年走的很远,见识了许多同上京不同的风景,媃儿长成大姑娘了,我差些没认出来。”
严珩说的含糊,宋乐栖不欲探查他的过往,微微颔首算是带过这个话题,旧友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并肩离开胭脂巷,她的护卫顿住脚跟面面相觑。
几人一路行至弘文街,眼下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即便城内连日的低迷影响生意,福临客栈依旧热闹非凡。
严珩在此处有雅间,一进去便有小二前来领路,点菜时,宋乐栖笑说:“看来阿兄这些年过的很好。”
这样,她也放心些,当年严珩走时就留了封信,叫人不要去寻,如今知他安稳,倒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嗯,媃儿这些年如何?”
严珩轻轻点头,状似不经意问:“他待你可好?”
宋乐栖倒着茶的手顿了顿,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这身装扮,本就是成亲后才有的。
疑惑被羞赧取代,她轻嗯一声,旋即道:“很好。”
今日虽有太阳却不算毒辣,强光照不进雅间,严珩却被晃了眼,一时间分不清是什么。
他有心逃避,却忽视不得她脸上浑然天成的娇憨模样,这分明是提及心上人才有的神态。
宋乐栖给严珩添了茶,见他笑说:“那便好,他若待你不好,我定替你找补回来。”
“不——”宋乐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不用二字被他打断,
“媃儿,久别再见,一会阿兄送你个礼物。”
他说话时眸中带笑,宋乐栖不明所以,“什么?”
严珩浅笑不语,泰然自若的模样令宋乐栖摸不着头脑,她追问:“嗯?”
“不在这,先用膳。”恰此时小二送上了饭菜,严珩用身旁的木箸给她布菜。
一顿下来,宋乐栖端着姿态,没用多少吃食。
而后她当真随着严珩去拿那所谓的礼物,严珩如今居住的宅子正隐于闹市,是并州城寸土寸金的地段,横于门上的匾额高书璟园二字。
宋乐栖微微眨眼,心道他依旧喜爱明亮之物,宅子都要以此为名,她没随着进屋,只同两位护卫立于门前。
此时远离胭脂巷她不需再将自己裹住,便放下风帽,视线因此开阔不少。
一路上她没忽略两名护卫脸上复杂的神色,这两人算得上邬悯的心腹,她午膳不曾回府便罢,这一来二去的逛下来,眼瞧着便要天黑。
严珩进去拿东西了,她在门前已经立了两刻钟有余,再不来,怕是与邬悯便不好交代了。
宋乐栖按下心底顾虑,理了理神情,恰此时,严珩来了。
他大摇大摆的阔步走向前,宋乐栖没瞧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眼瞧着人就要到跟前,严珩忽而侧身,露出身后之人。
装束一致的两人手里正抬着个木箱子,那里头装的,怕就是严珩所说的礼物。
思及此,饶是她已给自己打了预防,也被惊了一跳,这……
未免太多了些。
她想说用不着这么多,正欲开口却被严珩看出意图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乐栖脸上那细微的为难,启唇道:“你且放心,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不过是我这些年走走停停拾到些小物件。”
“我本没想着亲手给你,可老天怜许你我竟有此一遇。”
宋乐栖闻言低头瞧那盖着的箱子,也不好再说令人伤心的话,只得点头接下。
旋即抬头扬起一抹笑,“那便多谢了 。”
天欲暮霭,宋乐栖没再多多逗留,让人将箱子抬上车便启程回了王府。
昏黑天色催人归,帘子放下的马车内没掌灯,更瞧不见什么东西,宋乐栖一手撑着额头阖眸假寐。
回想今日,一切都似梦境般迷离,饶是此刻坐于车内,那所谓的礼物与她不过几拳距离。
车夫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平和,马车平稳行驶不知多久,在她昏昏欲睡时终于才停了。
恍惚间,一株红梅掀开车帘,俊美脸庞映入眼眸,那一汪春眸随之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宋乐栖惺忪睁眼,定了定神发现,邬悯一袭红衣,不知何时上了马车。
此刻,她暂时忘却疲惫,就在此时扑向他,心底感叹:原来,他不止是高山,也可以是红艳梅蕊。
扑向他,在他怀中,青丝被他大掌拂过,耳畔传来他几乎细哄的嗓音。
一句似问非问的:“累了?”便让人心神愈发愉悦。
邬悯只觉横在腰间那双小手愈发搂得紧,他动了动腿顺势将人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宋乐栖任由他抱,娇软的身子好似整个贴着他,依赖往往令人心软,铁面战神也不例外。
她一双杏眸灵动流抬头瞧他一眼,转而依偎着将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
邬悯笑着,配合地附身,鼻尖堪堪贴近耳垂,便闻到了一股男子专用的木质香。
一瞬间,笑意僵在唇角。
不断拍背的手骤然停住,宋乐栖随即抬头看他,一双眼尽是疑惑。
邬悯视线如鹰,勾着她,却冰凉没有任何情绪,双唇也用力抿成一条直线,叫人看不出破绽。
她被盯得不自如,犹豫的问:“怎、怎么了?”
邬悯眯了眯眼,依旧不语。
不知他为何生气,宋乐栖察觉到了危险,彻底从他身上起身。
车夫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在邬悯伸手关门时,她才发现他上马车后只拉了帘子。
他力道不小,“砰!”的一声将人吓得一个激灵。
“媃儿,今日见了谁?”邬悯薄唇轻启,一改方才柔情似水的哄慰语气,此刻声音低沉犹如还在深渊的男鬼,令人头皮发麻。
宋乐栖顿顿愣在原地,心跳极具加速,狭小闭塞的空间内唯余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他忽然而然的“凶煞”倒没让她有多恐惧,反而在此刻仿佛周遭血液同时上涌,心痉得喘息声几乎要溢出喉咙。
不知怎么就想岔了,宋乐栖脸颊泛起些不合时宜的红,却又记起他此刻俨然还在生气。
她盯着他,思忖半晌,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唤他:“夫君?”
小王妃声若蚊喃,语调是在明显不过的讨好。
邬悯面不改色地看她,若是平时,这样的“手段”恰和他心意。
如今情况,在他眼里便是顾左右而言他,回避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