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栖作最先泛起的那圈涟漪, 她在捕快的告知声中缓缓抬眸,仅仅是一瞬间,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她站起身, 先行踏出厅中。
一众官员在唏嘘议论声中回过神, 紧随其后。
邬悯领着一众将军,他们撤军后便马不停蹄的往府衙赶,紧赶慢赶,还是迟了这些时候。
宋乐栖混在人群里看着高大的男人一步步朝他们走近,邬悯脸上、盔甲上几乎寻不出干净的地儿, 早已分不清,他身上那些血污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邬悯都这般,更不论跟在他身后一众将军,孟尧盔甲都被砍烂几处, 小腿处裹着一块白色巾子,中间被鲜血染黑,那伤口似乎还在往外冒血。
并州主将虽未受伤, 身上却也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不过几日的分别,宋乐栖再次见到邬悯却恍若隔世。成亲这般久,她自是见过邬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的。
可那与亲眼他满身血污的感觉又不一样,她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下一块疼的发紧、疼的无法呼吸。
窒息的痛感混着眼泪涌出,宋乐栖的话哽在喉咙,她疼的下意识张嘴,可话依旧堵在咽喉处。
双眸中蕴着一汪春水,春水蓄满,便成线滴落。
邬悯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眼泪汪汪的女孩,她无声落着泪,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应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邬悯单纯抱着些许不切实际的期冀扫了那么一眼,可就那么一眼,他便无法在移开视线。
可大敌当前,没有时间可纵许他儿女情长,即便他这并州王的身份不过是帝王心术。
邬悯无法违背天性,无法违背一个将军的本能,他当为百姓谋划、当为并州思虑。
“王爷,这仗……”陈仰见着邬悯唇角便咧出一抹笑,或许是大敌当前,那抹笑也有所收敛,陈仰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勾起弧度,须臾后又放下。
是了,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邬悯闻声目光落到陈仰身上,他微微一顿,说:“进厅商议。”
陈仰像是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是,王爷请,各位将军请。”他前半句话落又补一句吩咐人,“快叫人做些吃食,摆到前厅。”
一众人得令本要进厅,却见邬悯站在原地不动,一时间,便没人开这个头。
邬悯对着身后的各位将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进,孟尧与并州主将蔺鹤野先行一步。
有人开了先河,众人便也跟了上去,不过几息,原先拥在门口的一群人便散了个干净。
宋乐栖一直站在原地,眼神一刻也不曾挪开。
邬悯喉间突起微微滑动,他上前两步,在宋乐栖面前站定。
两相对视后,他垂下眸压住心底的情绪,随之以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宋乐栖。
文武官员的说话声、脚步声都逐渐悠扬起来,在这不似真实的环境中,邬悯那声“媃儿。”将宋乐栖的深思拉回。
思绪骤然回笼,月光与烛火辉映,在模糊不清的目之所及,她终于,重新回到现实。
而彷徨迷惘中,只有邬悯的挺拔身躯和深邃眼眸无比清晰。
不知何时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宋乐栖不敢哭出声,只能用尽全力去控制,一声声呜咽被强行咽下。
可眼角与鼻尖的绯红无法撒谎,宋乐栖忍着哭腔,抬脚朝邬悯走近一步。
这一步,算作方才邬悯那两步的回应,他始终轻轻垂着眸,耐心的用眼神轻抚。
半晌,许是小姑娘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邬悯——”宋乐栖不知自己怎么了,那么久的准备,可叫他一声好似就用尽了所有,见着他这般模样,当真比自己还要痛。
“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了,“你受、受伤没?”
她边说边拿出怀里的帕子替邬悯擦拭身上的血污,或许是不敢抬头看,她只能垂着头,双手握住邬悯的大掌,动作轻柔的、一丝不苟的擦着。
可就在那句话说完,她便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呜呜——”的低声哭出来。
“媃儿莫忧,我身上无伤。”邬悯心疼的叹息一声,他就着那只被宋乐栖擦干净的手掌抬起,轻轻扣住她的下颌,旋即微微上勾,拇指替她逝去了眼角的泪,一如方才她的动作轻柔。
“倒是你,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待在王府,哪里也不用去……”邬悯哄着她,话说完便微微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
“他们还等着,等我凯旋再与你话美景,可好?”邬悯少有与人许诺的时候,宋乐栖听出他话中言外之意,她转身看向陈仰他们去的方向,长睫上还染着泪珠,只瞧得见模糊一片,但也不难看出,他们都安顿好了,只差邬悯了。
“好。”
能在这紧要关头偷来这半刻幸福,宋乐栖已经无比知足,她乖巧的点了点头,旋即抬起手,用帕子擦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道:“走吧,我与你一同去,作为王妃,我总不能把自己看作局外人的。”
邬悯眼见着宋乐栖整理好情绪,听她这样说,邬悯无法忽视心中忧心,可骄傲情绪也无法抹灭。
宋乐栖看他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或许,在此时,他们与彼此才有了真正的默契。
爱不是禁锢,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给她遨游蓝天的自由。
爱不只是担忧,是为之喜而喜,替其思其思。
***
北蛮于今夜夜袭并州,大抵是为试探并州实力。
一座城,什么最能检验其实力,便是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北蛮人正是打的这个注意,他们想趁其不备将并州一举拿下,倒不曾想没捞到好处还差些折损更多精兵良将。
是以,邬悯不仅守住了北蛮人一波波的夜袭,更以火攻的方式,重伤北蛮精锐,此一战,不论输赢,并州算是守住了。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邬悯之所以连夜赶回,便是要与陈仰商议城中部署,北蛮人狡诈无常,或不会按常理进攻,偷袭才是他们的强项。
“布防图上,南门部署最为薄弱。”陈仰拿出一份布防图,正是图上城池正是并州,却又有些区别。
蔺鹤野抱拳站立,闻言瞥了陈仰一眼,他道:“我却记得,南门才是我州兵力最为强盛的城门。”
南门那处略微荒芜,是以从前是没派什么兵力过去,可这两月以来,邬悯频繁调动州中守卫,一来二去,南门却是守卫最严的一处城门,较之今日的东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蔺将军。”陈仰微微颔首,又说:“本官所说,仅限于这布防图而已。”
蔺鹤野闻言怔住,陈仰这话是和意味?
还不等他思虑清楚,邬悯率先开口,“无碍,今夜我与蔺将军守着南门,孟尧与陆文回北门驻扎,其余将军,且先守住城中与西、北二门。”
“可要我做什么?”宋乐栖在此时出声,她看着邬悯,眸中尽是着急。
厅中一时陷入沉寂,一是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到,这时候宋乐栖一介女流能做什么;二是因为即便要做,也轮不到他们来吩咐。
邬悯思忖半晌开口:“那边有劳王妃,将城中会些药理的百姓都集中起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单单靠军医,力量实在单薄。”
他并未对方是宋乐栖就变了态度,声音一如方才严肃,发号施令。不是丈夫对妻子,就是一军主将有求于人的态度。
宋乐栖像是在湖中迷了方向的小舟,忽然有人推了一把,她便重新识得方向。
她微微颔首,随之双臂抬起双手微微交叠,郑重给邬悯承诺:“定不辱命!”
不到半个时辰的短暂相会,将军们就着捕快们端上来的面随意对付了两口便出发了。
邬悯与蔺鹤野赶到南门时,这片小天地依旧是一片寂静。
只是收到了防守的消息,此时正灯火通明,守城的将士个个站的笔直。
邬悯与蔺鹤野一同上城楼,守城的主将吴应常前来拜见了二人,并说明了情况。
南门守卫军两万,平日里训练有素,城楼上亦停放了十余架投放火石的器械。
“去吹哨,给将士们醒醒神。”邬悯站在城楼上往下观望,一览无余的无边黑暗映入眼帘,邬悯却好似享受这样的感觉,他盯着便再也不曾移开视线,知道蔺鹤野问他。
“王爷,为何?”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完啦,宝宝们,今天三次太忙啦,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更新,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