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芳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进后台, 姜宝意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市工人文化宫的后台比区里的要大很多, 大家都在化妆或者整理衣裙,做着最后的准备。每一个演员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微笑,时不时有目光移向她们纺织厂宣传队,然后又移开。
姜宝意也刚找了个角落准备活动身体, 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那是谁?”
“那是市歌舞团的李老师!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她唱歌!”
姜宝意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同志走进后台,身边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她气质优雅,走路带风,年过五十了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的知性女青年,神色也很儒雅。看到有年轻的女同志向她招手,她也笑着回应。
姜宝意听到她打招呼的声音反应过来——李老师?就是那个唱《南泥湾》的李老师?姜宝意在收音机里听过无数次她的歌!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话剧团的王老师!”
“那个那个,是舞蹈学院的张教授,《洗衣歌》舞蹈就是她编排的!”
姜宝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名字的人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看得目不转睛,也忙不迭鞠躬跟这些前辈同志们打招呼。
她从来没想过,她有一天能也能和这些人离得这么近。
“小姜同志,”孙爱芳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看到了吗?那些都是今天比赛的评委。市级文艺汇演比赛的每一位评委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今天我也是开眼了。”
“都是优秀的革命前辈。”姜宝意看到还有穿着军装的前辈走到前排的评委席,想来这应该就是部队文工团.派来的评委了。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抽签。孙爱芳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脸色有点复杂。
“抽到第几个?”夏宝花紧张地问。
孙爱芳说:“第三个。”
众人松了口气不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就行。第三个好,不前不后,跳完就能安心看别人跳,不用一直紧张担心着。
但孙爱芳表情凝重:“但是,去年全市第一名的钟表厂,抽到第二个。”
众人愣住了。
第二个?那就是她们前面一个?
夏宝花的脸色变了:“那……那不是要跟钟表厂挨着?”
孙爱芳点点头。
姜宝意心里也沉重了些许。在杀进市级比赛以后,姜宝意也去了解了之前的一些比赛成绩,钟表厂是去年的第一名,也已经连续三年获得全市第一名,第二名才是以宣传队优异闻名于市的邮电局。甚至可以说钟表厂的表演所有人心里的标杆,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钟表厂有专门的排练厅,有专业的指导老师和最好的服装道具。前年钟表厂第二次得第一名时,她们宣传队的那个跳独舞姑娘直接被选拔进了国家大剧院舞团,现在已经能挑大梁在国家剧院表演了。
姜宝意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水平。国家大剧院,那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如今她们排在钟表厂后面表演,无论她们发挥出什么样的实力,跟钟表厂的表演一对比,都会有很大的差距。
一瞬间,大家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些蔫了。
“大家不要慌张,咱们的实力也很强劲!”孙爱芳鼓励大家,“咱们跳咱们的,说不定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众人点点头,话虽是这么说,但气氛明显紧张了很多。姜宝意看见夏宝花的手在发抖,她捏着姜宝意的手,十分恐慌:“怎么办怎么办竟然在钟表厂后面……”
“你这样想,咱们能看到钟表厂的表演,但是钟表厂还没见过咱们的表演呢!说不定咱们就能一鸣惊人!”姜宝意安慰她说,装得语气非常轻快。其实她自己也紧张,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来。
很快,比赛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电机厂,他们很快就表演完了,表演的五个部分由评委分别打分,最后取总分排名。表演结束后,评委们给出电机厂合唱90分,群舞92分,独唱94分,独舞90分,结束舞95分,她们的总分是461分。
孙爱芳说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给分。一般第一个上场表演的队伍给分不会太低,当然也不会很高,除非是像钟表厂这样的“冠军队伍”上场,那可能就会一下子拉高整个比赛的成绩,甚至可能出现断层。
“可是她们第二个上场也没好到哪里去啊……”夏宝花听完孙爱芳的话,在姜宝意耳边战战兢兢地说着。
评分结束掌声响起,第二个上场的钟表厂准备表演,第三个准备上场的姜宝意她们要在台下准备了。
姜宝意站在侧台,看着钟表厂的队员们走上舞台。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灰蓝色的军装和短裤,腿上有绑带,腰间系着红色的腰带,穿着一样的舞蹈足尖鞋。她们一上台,那股气势就出来了。
姜宝意一眼就看出了差距。
她们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态,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和她们不一样。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只有常年累月的专业训练和十足的默契才能有这样的气质。
音乐响起,合唱很快开始。
合唱结束后,她们的群舞是《红色娘子军》的选段。
姜宝意一怔。《红色娘子军》是芭蕾舞剧,难度极高,只有部队文工团或者大型舞团才会排练这支舞,很少有工厂宣传队会跳。姜宝意自己也跳这个,所以更知道这支舞有多难。群舞要跳好,需要极强的默契和配合,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到位,队形也不能有丝毫偏差,不然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
姜宝意没想到,钟表厂竟然选了这支舞。
台上的表演开始了。
她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每一个转身和跳跃都精准无比,足尖轻轻点地,带着芭蕾独有的轻盈姿态。她们的身姿随着动作转换,一排排起落交叉,像一片蓝色的海浪。她们的队形变换流畅自然,让人目不暇接。
姜宝意认真地看着钟表厂的表演,竟有些看呆了。
姜宝意想起自己跳这支舞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已经跳得很好了。可看了这个领舞,她才知道什么叫真的优秀。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天赋和境界的差距。
姜宝意知道自己其实天赋不高,大部分时候是靠后天的努力弥补的,不然也不会小时候一支舞别人学三天,她要学十天。但是就是因为她日复一日的努力练习,以及她不服输愿意挑战学习高难度舞蹈的坚持,她才能从学校脱颖而出。她羡慕有天赋的舞者,却并不嫉妒,因为她知道她会靠自己努力追上她们的步伐。
群舞结束,掌声雷动。姜宝意看见第一排那些评委都在点头,那个舞蹈学院的张教授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接下来是独唱。钟表厂的独唱选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那个女独唱一开口,整个礼堂都安静了。她的声音清亮高亢,穿透力极强,从舒缓低沉到激昂高亢,每一段都把握的特别好,一点不抖。唱完,掌声比刚才还响。
姜宝意看见徐兰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她知道徐兰在想什么——和这样的人同台,谁能不紧张?更何况,她唱得几乎和原唱别无二致。
然后是独舞。
独舞的姑娘穿着红色的布衣和深蓝色的裤子,头发被扎成了很长的单麻花辫垂在身侧她走到舞台中央,刚一抬手,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她跳的是《白毛女》选段里的《北风吹》开头的那段轻柔小舞。
这支舞姜宝意太熟悉了,是几乎所有芭蕾舞初学者都会跳的一支舞。曲子简单,动作也不复杂,姜宝意开始学习芭蕾舞的时候就在跳,到现在也跳了有七八年,跳了无数遍。可越简单的舞,越难跳出彩。
但钟表厂那姑娘一抬手,姜宝意就知道她不简单。
她的手臂又细又长,动作有女儿家的娇俏,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有风从缝隙中穿过。她的眼神望向远方,却并没有在看观众,而是在看那个她盼着的人。
她开始正式起舞。
这个姑娘的脚步轻盈,半侧着身抬头时,好像光秃秃的舞台上真的有大雪落下。她伸出柔软的手臂,简单的舞蹈动作却像是接住了那不存在的一抔雪。
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水,但又充满了力量。她的眼神里有光,有感情,也有故事,好像她就是喜儿,站在风雪中,盼着爹爹回来。
姜宝意看着看着,眼眶有点湿。
只是这样看着她一个人静静地舞,伴随着《白毛女》选段悠扬的乐曲,她好像看到了故事里真正的喜儿。这个姑娘跳出了喜儿的味道,那种又苦又盼的感觉就像是不存在但又印在每个人心里的雪,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深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