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意也不气馁,她知道祁欢的业务水平比她高,所以祁欢当独舞是能力使然,她也在一日日的练习中不断进步。
姜宝意被分配到的指导老师就是选拔考核坐在最左边的女评委,她叫傅春琴,一直对姜宝意的编舞能力赞不绝口,并且因着姜宝意一直很勤奋,私下里也给她开过不少小灶。
也是通过傅老师,姜宝意才知道原来当初第二个名额评委投票时并不属意她,是傅春琴发起了二次投票想要让她入选。
姜宝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又失落又有点庆幸,她追问傅春琴:“为什么?”
“因为你很主动。”傅春琴说,“我观察了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你主动提出来愿意跟随部队下乡,这很难得。”
她没说完的话是,有些时候,态度或许能决定一个人到底能走多远。
而一开始投票得出的第二名,傅春琴仍记得她在听说要去下乡表演以后骤变的脸色。
姜宝意可能没有她那么优秀,但傅春琴相信,这样真诚坚韧的女孩一定会比其他人走得更远。
十二月初,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姜宝意就起来了。她把东西收拾好,穿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草绿色的军装,领章红艳,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团里的大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同行的有二十几个人,傅春琴是他们的队长。唱歌的同志有十人,其中两名干部也是这次选拔考核新入伍的。跳舞的文艺兵有十人,再加上她和祁欢两名干部,说快板的两人还有后勤保障的几个同志都是男性,跟她们不在一辆车上。大家把行李装上车,说说笑笑,等着出发。
姜宝意站在车边,四处张望。
程青山说好要来送她的。
可人呢?
她等了一会儿,有点着急。马上卡车就要发动了如果他再不来,就真的赶不上了。
姜宝意焦急地看着手表,就在离发车时间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院外跑过来。
是程青山!
他跑得很快,一路大步狂奔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后,还在重重地喘着气。
“我以为你不来了。”姜宝意埋怨他。
程青山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说:“怎么会。”
他把手里的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斜挎包塞到姜宝意手里:“给你带了点东西,应该能用上,如果需要,写信或者打电话给我都行。”
姜宝意眼尾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要跟他分开这么久。
快到时间,车上的人开始喊:“小姜,快上车,要走了!”
姜宝意回过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着程青山。
“我走了。”她说。
程青山点点头:“嗯。”
姜宝意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她咬咬嘴唇,小声说:“你会想我吗?”
程青山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然后他快速松开,说:“我会。”
姜宝意抹了一下眼角,转身上车,程青山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车启动了,慢慢往前开。姜宝意一直回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姜宝意靠在窗边,眼眶热热的,但没哭。
她打开程青山给她的挎包,里面装了很多压缩饼干和糖果,还有可能会用到的伤药,以及一套用红色毛线织成的围巾手套。
围巾和手套上面都有两个图案,一个是用深绿色织成的三瓣弯弯形状的小山,还有一个就是用黄色线织成的太阳花。
应该是程青山自己织成的,这些礼物他从来不假手于人,只不过程青山应该是新学不久,两个图案都织的有些歪歪扭扭,姜宝意还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竟然是个小山丘。
姜宝意试了试手套,发现刚刚好。她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了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入冬了,天冷的时候戴上。”
她看着小纸条,抹了抹眼角刚溢出的泪珠,最后把它整整齐齐地贴起来塞进了军装左上角的口袋里。
——那是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姜宝意对自己说,很快她就会再见到程青山。
从首都到川南的第一站,坐火车要两天一夜。
姜宝意和战友们挤在硬座车厢里,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第三天凌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到了到了!”有人喊。
姜宝意跟着大家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四周的青山绿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且亲切的感觉。
川南。
她回来了!
姜宝意接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忙。
他们先是在县城演了几场,然后就开始下乡。有的村子在山里,不通车,只能靠脚走。姜宝意背着行李,踩着山路,一走就是大半天。
山路很难走,弯弯曲曲,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旁边就是悬崖,祁欢第一次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姜宝意这样的路走多了,就一直牵着她的手让她看向另一侧。后来每到这种比较险峻的地势,大家都会手牵着手互相照顾彼此。
到了村里,顾不上休息,就要搭台、化妆、准备演出。台子有时候是村里的晒谷场,有时候是学校的操场,有时候就是一块平地。没有灯光,没有音响,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和来看演出的老乡。
可每次演出,台下都坐满了人。老人、孩子、年轻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他们坐在台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台上,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
姜宝意每次跳完,听到台下的掌声,看到那些笑脸,就觉得再累都值得。
有一次,他们去一个特别偏远的村子。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村里的人听说文工团要来,早早就在村口等着,举着火把,照亮了路。
那天晚上,他们在晒谷场上演出。没有灯,就点起火把。没有音响,就纯靠嗓子唱。姜宝意跳的是《军民鱼水情》,跳到一半,她看见台下有个老奶奶,眼眶红红的,一直在擦眼泪。
跳完,那个老奶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跳得真好。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看的舞。”
姜宝意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每到一个县城,姜宝意都会挤出空闲的时间去邮局给程青山打电话。
每次打电话,都要走很远的路,还要排队,但姜宝意从来不觉得麻烦。听到程青山声音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尽管每次他们通话可能连五分钟都没有。
“程青山,你今天吃了什么?”每次接通电话第一句,姜宝意都会这样问。
“食堂今天做了茄盒,还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晚上吃的炸酱面。”每次程青山也都会把自己今天吃了什么告诉她,然后问姜宝意吃了什么。
“今天在公社社员家里吃的,我和祁欢一起,她终于不吐了……”说到这,姜宝意叹息一声,“你们首都人是真的不太能吃辣,祁欢前几天吃坏了胃,也是受了好大罪,但她还一直坚持着给大家跳舞,我看了都心疼……”
姜宝意在川南虽然过得比在首都苦很多,但她每天都是满足的,每次表演完都会有村民主动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但是傅春琴每次都会让他们找机会把粮票和钱偷偷还给村民。川南也很大,每处的口味都不太相同,但因为是家乡菜,姜宝意吃得很开心。可是水土不服的其他团员就不是了,姜宝意于是会分享她的压缩饼干。
团员都很感激她的大方。
“我昨天又去一个新村子,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姜宝意说。
“累不累?”
“累,但是高兴。台下坐了三百多人,比上次还多。”
程青山说:“糖吃完了吗?”
姜宝意:“没有,我每四天吃一颗。你给我拿了四十五颗,我正好吃六个月,等快吃完的时候,我也就快回来了。”
说完,姜宝意还不忘跟程青山偷偷说:“这个我没有跟任何人分享。”
程青山知道她会很大方的把压缩饼干分享出去,他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是也并不计较。毕竟姜宝意能在当地吃得习惯是最好,能帮助到别人他也很高兴。
之后,姜宝意又跟他说了些这几天的事,说那些老乡和演出。程青山就在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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