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清爽甘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程青山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姜宝意。
“怎么样?”姜宝意自己也舀了一碗。她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惬意的猫。
“很好。”程青山点点头,又吃了一口,认真评价,“很清凉,很……特别。”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但这简单的认可已经让姜宝意笑弯了眼。
“这叫冰粉,我们那里夏天的宝贝。”她一边吃,一边轻声说着,“小时候,每到夏天,我老汉儿——就是我爹都会做。街巷里也常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冰粉~凉虾~’声音拖得老长……那时候觉得,夏天再热,有一碗冰粉下肚,就什么都好了。”
她说着童年的记忆,语气里带着怀念,却没有太多伤感,更多的是一种将美好分享出来的愉悦。
程青山静静听着,看着她在暮色中柔和的侧脸,看着她提及家乡时眼中闪烁的光。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着火锅残留的麻辣和手中冰粉的清凉甜意,构成了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不知不觉,一盆冰粉见了底,火锅也吃得七七八八。收拾碗筷时,两人的动作间难免靠近。程青山接过姜宝意手里的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轻微的触感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姜宝意抬起头,正对上程青山看过来的目光。暮色四合,他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黑,里面映着一点月色,还有她小小的影子。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就那么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才垂下眼,端着碗转身去洗。
姜宝意站在原地,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快了些。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
夏夜星辰初现,虫鸣渐起。井水哗哗地响着,程青山在昏暗中洗漱碗筷,背影稳重温厚。姜宝意将没吃完的甜瓜仔细用纱布盖好,坐回槐树下的小凳上,摇着蒲扇乘凉消暑。
一种无需言说的宁静和默契在小小的院落里流淌。程青山洗好碗,又烧了洗澡的水,忙完这一切后,他走到她身边:“不早了,进屋吧。”
“嗯。”姜宝意应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点着煤油灯的小屋。
灯光下,程青山看到她鼻尖还有一点细小的汗珠,可能是刚才吃火锅辣的,也可能是被夏夜依然残留的热气闷的。他自然而然地拿起晾在一边的湿毛巾,递给她。
姜宝意接过,擦了擦脸和脖子,清凉的湿意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擦完,她将毛巾递还给他时,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
程青山猝不及防勾住了姜宝意的手指,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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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1章
指尖相触的瞬间,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倏然窜过姜宝意全身,她一时愣在原地。那温热而略带粗粝的触感直直撞进心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抽回手的瞬间,姜宝意的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 耳朵尖也灼热了起来。她不敢看程青山的眼睛, 慌乱地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空落落的,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指尖,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分寸地乱撞——砰、砰、砰……一声一声,响得她几乎怀疑他能听见。
她这是怎么了?
又不是第一次碰到他, 他帮她擦过眼泪,拂过碎发, 甚至在她学骑自行车时稳稳地扶着她……但为何这次……
是因为她有些心动了吗?
而她瞬间的退缩,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是一种猝不及防被窥见内心隐秘角落的慌乱。
姜宝意知道, 自己对程青山早就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和感激了。程青山对她的那些细碎的、沉甸甸的好, 像滴水穿石, 早就一点点浸透了她原本冰冷防备的心。
她贪恋他给的这份安稳和细致,也开始不自觉地为他考虑, 为他打理这个小小的家, 为他学做他可能爱吃的菜式。看到他被辣到,她会想笑又心疼;看到他为她踩缝纫机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大概……就是喜欢了吧?
这个认知让姜宝意心尖发颤,同时又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她被蒋明胜欺骗得太狠, 那份青梅竹马、信誓旦旦的感情最后却变成刺向她心口最毒的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再敢轻易相信甜言蜜语,更不敢轻易交付自己的心。
程青山和蒋明胜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沉默寡言,做的永远比说的多。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可越是这样,姜宝意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和依赖就越是应该被强压下去,她不敢放任其滋长。
她怕。怕自己再次看错人,怕这份在特殊境遇下滋生出掺杂了太多的依赖和感激的感情并不纯粹,也更怕……怕程青山对她好,更多的是出于责任和道义,而非男女之情。
毕竟,他们的开始那样不堪。
如果她先动了心,而他没有,或者他只是尽一个“丈夫”的本分,那她岂不是又成了笑话?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另一个可能尴尬甚至受伤的境地?
方才指尖相触时那股陌生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慌乱,让这种矛盾心理无处遁形。她渴望那份温暖和亲近,却又本能地竖起尖刺,保护自己那颗刚刚结痂、依旧脆弱的心。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煤油灯的火苗轻微跳动着,将他们沉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是有些僵持的距离。
姜宝意能感觉到程青山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死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润的毛巾,耳朵里全是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程青山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只是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悬在半空、还捏着毛巾一角的手,将她手里有些发皱的毛巾拿了过去,转身挂在了墙边的钉子上。
“水烧好了,”他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先洗吧。”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走到院子里关上了门。
姜宝意站在原地,看着紧紧闭合的木门,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但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隐隐的失落。
她走到灶台边,试了试水温,刚刚好。兑好水,她站在木盆边,慢慢解开头发。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来舒适的暖意,却没能完全驱散姜宝意心头那份纷乱。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对程青山的感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而她仓促的退缩恐怕也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以后该怎么办呢?
继续这样装作无事发生,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搭伙过日子”吗?可她好像……做不到了。每次看到他,心跳总会不自觉地快一拍;他不在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个念头是“他会不会喜欢”……
但让她主动去靠近,去剖白,她又缺乏勇气。蒋明胜留给她的阴影太深,她不敢再轻易将一颗真心捧出去。
姜宝意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温热的水里。水波荡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暂时淹没了那些理不清的愁绪。
算了,那就之后再想吧!
姜宝意洗漱完,换好干净的睡衣才走到门边喊程青山进来。
程青山只应了一声,他进来的时候姜宝意已经飞速跑回到里间床边躺下。
她吹灭了里间的煤油灯,半明半暗的光线好像也被里外间的布帘隔断,她只能听到程青山很轻的洗漱声。
但这份悄然滋长、却又被她自己强行按压下去的好感像一颗被小心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破土,露出了稚嫩的芽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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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宝意照常去上班。
中午,公社食堂照例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嘈杂的人声混着碗筷的叮当响。姜宝意和韩梅一起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韩梅比姜宝意大几岁,是食堂之前请假那位老王会计的徒弟。她性格爽朗,做事麻利,一开始虽然对姜宝意这个“空降”来的临时工有些不冷不热,但看姜宝意账目做得清楚漂亮,不懂就问,也不偷奸耍滑,渐渐也就越来越喜欢她。这几天流言四起,韩梅从没跟着那些人议论过,看姜宝意的眼神里反而多了几分心疼的同情和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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