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意知道这是要谈话了,或许就是劝退。她心里沉了沉,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跟着张主任往后面单独的主任办公室走去。身后,那些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姜宝意挺直了腰杆。就算要被劝退,她姜宝意也是堂堂正正的清白女人,这些她必然要跟张主任说清楚。
办公室门刚关上,张主任还没来得及开口,食堂前厅又传来一阵不大一样的骚动,似乎有人进来了,还伴随着询问声。
张主任有些恼火地拉开门,想看看又是谁在闹,却见前厅站着两位穿着军装、身姿笔挺的同志,正是前几天晚上来过的调查组那位年长的军人和他的同事。他们身旁还跟着公社的一位副书记。
排队打饭的工人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几位干部。
张主任一愣,连忙迎上去:“几位领导,这是……”
年长的军人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人群,最后落在张主任和他身后办公室门口的姜宝意身上,神色严肃而郑重。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语调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张主任,姜宝意同志,打扰了。我们是部队调查组的,关于姜宝意同志向部队反馈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今天来,一是向姜宝意同志交代她作为被欠债人的相关情况,二也是要针对近期地方上一些涉及姜宝意同志的不实传言做一个必要的澄清,避免误会继续扩散,影响姜宝意同志的声誉和工作。”
此言一出,整个食堂前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调查组同志和姜宝意身上。那个刚才闹得最凶的王姓工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张主任也懵了,赶紧将几位领导请进自己的办公室。姜宝意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但门板不厚,外面的工人屏息凝神,还是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年长的军人坐下后,直接对张主任和姜宝意说:“经过组织严密调查,现已查明:第一,经姜宝意同志举证,其老乡蒋明胜同志在服役期间存在长期接受姜宝意同志家庭资助却从未归还、并虚与委蛇许诺婚约的严重错误;第二,蒋明胜为摆脱婚约约束,曾对姜宝意同志采取不正当手段,未遂;第三,蒋明胜在个人作风上确实存在问题。以上事实,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姜宝意,语气和缓但充满力量:“姜宝意同志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她不仅是受害者,更在关键时刻勇于站出来,向组织提供了关键证据,帮助部队清除了不良分子,维护了组织纪律的严肃性。我们代表部队,对她表示感谢。”
接着,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确保门外也能听清:“至于近期在地方上散布的,关于姜宝意同志‘奉子成婚’、‘投机倒把’等谣言,经查证,纯属别有用心之人为打击报复而捏造并雇佣社会闲散人员恶意散布,其行为极其恶劣。这些谣言毫无事实根据,是对姜宝意同志人格的严重污蔑。组织上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将对造谣者和主要传播者依法依规进行处理。”
最后,他看向姜宝意:“姜宝意同志,蒋明胜所欠款项待部队对其作出最终处罚决定、完成相关程序后,会责成其如数归还。届时会有专人联系你,请你安心工作,不要受不实谣言影响。如果之后还有人借此生事,你可以直接向公社或向我们反映。”
他的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门里门外现在均是一片寂静。
听完这些话,张主任脸上的为难和犹豫早已被震惊和尴尬取代,他连忙表态:“是是是,领导!我们完全相信组织!小姜同志在食堂工作一直勤勤恳恳,能力突出,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之前那些谣言……咳,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一定加强教育,坚决抵制这种歪风邪气!我也会以身作则,不许任何人再传播关于姜宝意同志的不实言论……”
年长的军人点点头,又勉励了姜宝意几句,便和同事、公社副书记一起起身告辞。张主任和姜宝意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送到食堂门口。
两人重新回到食堂,刚刚那个闹事的王姓工人拿着饭盒灰溜溜地缩在角落,有一直信任姜宝意的同志大声地唾弃他:“我呸!”
韩梅站在办公室门前对姜宝意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落在姜宝意身上的目光少了许多,但都是鼓励的、柔和的,她的心也在一点点被这些安慰的情绪填满。
再回到办公室时,张主任看向姜宝意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充满了歉意和赞赏,甚至还有几分后怕——差点就把一个被部队领导亲自表扬、帮助组织清除害群之马的优秀同志给误会了!
“小姜啊,”张主任搓着手,语气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肯定,“你看这事闹的……让你受委屈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同志,怎么可能像外面传的那样!你心态好,能力强,顶着那么大压力还把工作做得这么出色,真是不容易!”
他越说越激动:“从今天起,你就转正了!不再是临时工!工资待遇按正式工来!食堂的账目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姜宝意得到期待已久的转正,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类似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她迎着张主任热情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主任信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主任办公室,前厅排队打饭的队伍还在,但气氛截然不同。刚才还窃窃私语、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此刻都眼神闪躲,或面带愧色,或换上友善的笑容。那个闹事的工人也早已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刘师傅一边给工人打菜,一边乐呵呵地大声说:“看看!我就说小姜同志是好的!部队领导都来证明了!以后谁再乱嚼舌根,那就是跟组织过不去!”
众人附和着,看向姜宝意的目光充满了歉意和改善后的尊重。
姜宝意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和韩梅轻轻地击了个掌。
“恭喜你呀。”韩梅笑着对她说。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韩姐。”姜宝意关上门,语气越发轻快,“主任说我能转正了!”
“那太好了!”韩梅是真心为姜宝意高兴。转正以后不仅工资会高出许多,还能领到布票粮票等生活所必需的票据,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生活负担了,“那你今天回家,要跟你爱人好好庆祝一下。”
姜宝意一下子就想到了程青山,哪怕实际上的他现在还并不能被称作是她的“爱人”,但她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嗯,我会的!今天有两件喜事,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明媚的阳光透过清澈的玻璃照在干干净净的账本上。姜宝意回想起程青山这些日子为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她突然发现,她所经历的一切好事坏事都想第一时间与程青山分享。
可能这就是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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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食堂下班出来,姜宝意觉得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阳光依旧灼热,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因流言而生的阴霾。她没急着回家,先拐去了集市。
路上,她想起韩梅说起庆祝时的那句话,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像揣了个小小的、雀跃的兔子。她想为程青山做点什么,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守护和支持,也……庆祝一下他们之间,这份她自己刚刚开始正视的、悄然变化的关系。
她记得程青山是首都人。她没去过首都,但听过首都最出名的菜是“北京烤鸭”。烤鸭……她没见过,更没吃过,只在想象中觉得应该是外皮酥脆、肉质香嫩的样子。她决定试着做一道她听说过的那种“烤鸭”。
供销社集市上卖鸡的多,卖鸭的少。她问了好几个摊子,最后才在一个角落找到个卖活禽的老农,笼子里有几只麻鸭。她挑了一只看起来最精神的,让老农帮忙处理了。
回到家,天色还早,姜宝意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鸭子。她没有烤炉,只能用最土的办法——将鸭子洗净,用盐、花椒和一点家里存着的白酒里外抹匀腌制。然后,她学着记忆中听来的模糊描述,用开水反复浇烫鸭皮,据说这样能让皮更紧致。最后,她在院子里支起个小架子,下面堆了点燃的木炭,将鸭子挂在架子上慢慢烘烤。
这显然不是正宗的烤鸭做法。没有专业的挂炉,没有果木熏香,更没有片鸭的刀工,但姜宝意却做得乐在其中,她时不时转动鸭子,避免烤焦,凭感觉判断火候。
就在姜宝意蹲在炭火旁,全神贯注地照看着那只“烤鸭”时,院子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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