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程青山的声音立刻应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像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似的,挺直了背,语速极快地开始陈述:“听着啊——我喜欢吃鸡蛋,煎的煮的炒的蒸的,怎么做都行!没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齁得慌。但是,但是要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可能会想吃一点儿甜的。最喜欢的水果是枇杷和桑葚,不过这边好像不怎么见得到。口味偏辣,不喜欢吃太淡了没滋味的东西,但是母鸡汤除外,那个淡点也好喝。嗯……就这些,没了!”
她一口气说完,立刻屏住呼吸,准备侧耳倾听程青山的回应。她心里有点打鼓,自己说得这么快,他到底听清了没有,记住了没有?
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姜宝意几乎能想象出程青山微微蹙眉,在脑中快速梳理她话语的样子。
但很快,程青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不快,却一字不差:“你喜欢吃鸡蛋,各种做法都可,心情不好时会想吃甜食,最爱枇杷和桑葚。口味偏辣,不爱吃味道寡淡的,但喜欢母鸡汤。”他复述完毕,又补了一句,“都记住了。”
姜宝意表面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不耐烦和羞涩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种被郑重捧在手心里的熨帖和温暖。原来,被人这样认真地了解和记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又怕被他察觉,赶紧压下,只用鼻音轻轻地、带着点小得意地“哼”了一声:“记性……还算凑合吧。”
“嗯。”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回应,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很短促,快得让人抓不住,“不早了,睡吧。”
“哦。”姜宝意应着,快速地将那张写着程青山喜好的信纸重新叠好,匆匆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兜里。
她瞥了程青山一眼,发现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忙跑回了里间,躺下。
过了会儿,等听不见外间的动静了,姜宝意才偷偷将信纸从兜里拿出来,抚平后把它塞进了自己枕头的下面。她的脸贴着柔软的枕头,那里似乎也传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息。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两天后,程青山出发去省城的日子到了。这次是省农机系统组织的技术交流会,他被点名作为先进技术代表去做经验和操作分享,要去整整半个月。
临走前一晚,程青山显得比平时更沉默一些,但行动却细致周到。他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检查、打扫了一遍,煤球摞得整整齐齐,足够用到他回来;大水缸挑得满满的,省得姜宝意辛苦;米缸面袋油瓶也都放在了她一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最后,他拿出一个里面装着一叠钱和票证的新信封递给姜宝意:“这是我这次评先进的奖励。省城远,路上说不定有什么耽搁,我尽量准时回来。这些你收好,有需要就用,不必节省。食堂的饭要按时吃,晚上记得闩好门,谁来都别轻易开。”
姜宝意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信封,捏在手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你路上也当心点,坐车看好行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加了一句,“到了省城认真学习,我等你回来。”说完,姜宝意立刻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找补,“我、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做家务,你得赶紧回来帮我!”
程青山正弯腰系着行李袋的带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深沉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光点,显得格外温柔。他点了点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笑意:“好,我一定早点回来帮你。”
八月底的清晨天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云,风还是热的,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作响。程青山只拎着一个半旧的灰色旅行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重要的技术资料笔记本。
姜宝意送他到院门口。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我走了。”程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她。
“嗯。”姜宝意也看着他,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半个月其实不长,可细想起来,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程青山差点以为是他的错觉。
程青山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宝意,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姜宝意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等她回答,程青山突然放下手里的布袋,猛地把她圈在了怀中。
这是两人自那夜以后第一次挨得这么近,姜宝意的头轻轻靠在程青山的胸膛上,能闻见他身上很清爽的松柏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碰他的衣角太亲昵,垂在身侧又太僵硬。心跳声大得她害怕被他听见,一下下撞着耳膜。
可程青山只是稳稳地圈着她。
他的手掌并没有直接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她的腰后。但隔着衣衫姜宝意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热意,虽然始终没有真正落下。程青山甚至轻轻调整了姿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小心从容得像在摆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姜宝意的呼吸乱了,却并没有推开他。
她意识到她开始贪恋这个男人,所以自然而然接受了他这一次突然的“冒犯”。
程青山抱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等姜宝意的味道完全刻进他的血液里。眼看着姜宝意上班的时间要到了,他才缓缓放开她,转过身迈步子离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口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姜宝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屋。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往常这个时候,程青山要么在收拾工具准备出门,要么刚给她买回来早饭,姜宝意也没想到这些细碎的日常早已成了她这两个月的习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姜宝意走到外间,站在程青山常坐的那张旧方桌前。桌上还摊着一本他临走前翻看的技术书,页面停留在一张复杂的机械剖面图上,旁边还有他用铅笔画下的细细的标注。
姜宝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整齐的字迹,微凉的纸张触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开始动手收拾屋子,擦拭桌椅,扫地,把程青山晾在院子里的工装收进来叠好……忙碌能让人暂时忘记那种突然袭来的冷清感。
之后,姜宝意照常去食堂上班。她核对账目时依旧专注,和韩梅闲聊时也会笑,下班她偶尔在食堂吃,但大多数时间是回家按照他留下的菜单给自己做一餐简单的饭菜。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晚上一个人坐在饭桌旁,对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和明显多做了一些的饭菜时,姜宝意总会下意识地朝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望去。她的耳朵也在期待地等待着那熟悉的推门回家的开门声,或者他低沉地唤着“宝意”的嗓音。
原来这就是思念。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历很快就翻到了九月。傍晚的风更凉了,姜宝意开始把薄外套拿出来穿。她数着日子,程青山走了快十天了。省城一定比县城热闹,东西也多,不知道他一切是否顺利。
省城农机研究所的礼堂里弥漫着油墨和旧木椅的味道。程青山坐在前排,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发言稿上,心思却有些飘远。宝意这时候应该在办公室里忙着,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
“程青山同志?”一个苍老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迟疑在身旁响起。
程青山蓦然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正站在过道边,手里还拿着会议名册。他的眼神紧紧锁在他脸上,神色从惊讶逐渐变为激动。
“刘教授?”程青山立即起身。刘德彰,他在首都大学机械系读书时的恩师,也是当年少数几个了解他家真实情况、并在他被审查时试图为他说话的人之一。
“真是你!”刘教授一把抓住程青山的手腕,力气很大,手指都有些颤抖。他将程青山拉到礼堂侧边相对安静的角落,衰老下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你受苦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