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陈,你喊她陈姐就行了。”程母向姜宝意介绍,“这是我大儿媳妇,小姜。”
“小姜同志你好。”女人自我介绍,“我叫陈舒月,就住隔壁。”
姜宝意早就从程母那听说了她的些许事,对她自然一百分的友好:“我叫姜宝意,跟着我家男人回来过年的。”
“谢谢你们照顾安安和宁宁。”陈舒月蹲下来,一只手把路宁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路安,“真是不好意思,唉,我回来晚了点。”
“这有啥,都是街坊邻居。”程母说。
陈舒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到程母面前,声音有点抖:“李姨,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程母摆摆手:“说什么呢,孩子在我这儿你放心。”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回去好好跟孩子说,别吓着她们。”
陈舒月点点头,把两个孩子领出了门。
姜宝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北屋另一侧的门口时,陈舒月停下脚步,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暮色里,姜宝意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推开门,带着孩子进去了。
姜宝意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晚上吃完饭,趁着程父和程青山收拾碗筷,姜宝意忍不住问:“妈,陈姐家的事……”
程母叹了口气,拉着姜宝意坐到桌边。
“舒月那孩子,命苦。”程母说,“她是我在研究所的同事,做行政的,人勤快,脾气也好。她男人是个工人,厂里干活,人看着老实……实际上那哪是老实,那是窝囊,那是愚孝!”
程母顿了顿,继续说:“那俩老的是她公公婆婆,重男轻女,就想要个孙子。舒月生了俩闺女,头一胎是闺女,老两口就不乐意,天天甩脸子。第二胎又是闺女,那俩老的就更来劲儿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扔。舒月怀老三的时候,婆婆连口热汤都不给做,生下来是个男孩儿才高兴了点,没想到后来跟他们一家成了邻居。”
姜宝意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俩老的在城外没工作,就靠着儿子媳妇养,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动辄打骂孩子。小的那个才五岁,挨过多少打,数都数不清。”程母摇摇头,“街坊邻居都看不过眼,可有什么办法?人家家务事,外人能管多少?”
姜宝意忍不住说:“那她为什么不离婚?”
程母愣住了。
“离婚?”她看着姜宝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孩子,说什么呢?”
姜宝意也被她的反应弄愣了:“怎么了?过不下去就离啊。”
程母放下手里的杯子,认真地看着她:“宝意啊,城里头可不兴这个。离婚?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舒月要是离了婚,工作保不保得住都两说,俩孩子怎么办?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俩孩子,能去哪儿?”
“再说了,离婚这种事,在咱们这儿可不是小事。两口子打架归打架,日子还得过,就是可怜了女人……”
姜宝意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老家川南。他们村,还有附近那些山里的寨子,女人当家做主的多的是,尤其是那些少数民族,寨子的首领可能都是女人代代相传。她小时候就见过,哪家女人不想过了,收拾包袱回娘家,男人追过去求,求不回来就算了。没领结婚证的也多,根本不算什么大事。要是男人敢上门找事儿,周围的女人能抄家伙跟男人打起来。
所以当初她遇到程青山,也非常轻易地就说出“大不了离婚”这样的话,因为她们川南那边大都是这样的,没想到到了首都城里,怎么还没那么自由了?
“妈。”姜宝意小声说,“在我们那儿,女人不想过了,是可以分开的。”
程母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你们那儿倒好。这儿毕竟是首都,婚姻也是跟工作挂钩的,规矩不一样。”
姜宝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东屋,姜宝意坐在床边,一直闷闷不乐。
程青山洗漱完进来,看见姜宝意发呆的孤单样子没忍心,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宝意,怎么了?”
姜宝意看着他,把心里的话倒出来:“今天陈姐的事,我问妈为什么不离婚,妈说城里不兴这个,离了婚要被人指指点点,工作可能都保不住。程青山,原来离婚这么难,怪不得你当时对我说那么多话。”
姜宝意想起来她当时想要离婚时的理直气壮,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井底之蛙。她在川南是独生女,父亲成了鳏夫以后也没再娶,村里也大都是女人当家做主,基本上没有男人敢蹬鼻子上脸,就连最烦人的那些老头也不敢欺负女人和小孩儿,没想到这里的情形和家里完全不一样。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程青山握住她的手:“因为每个地方的风俗不一样。”他说,“在首都,大家对婚姻关系看得很重,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这么多年慢慢形成的。”
姜宝意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就是觉得陈姐太可怜了。她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程青山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也不是一直这样。时代在发展,说不定哪一天,女人就能活得容易些,离婚说不定也没有那么严格,陈姐或许就能等到那天。”
姜宝意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靠回他肩上,小声说:“程青山,我今晚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遇到的是你。”姜宝意说,“庆幸你爸妈对我也很好。但是我还是很心疼陈姐还有她的两个孩子,重男轻女真是陋习!”姜宝意呸呸两句,“安安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懂事,我瞧着好心酸。”
就在这时,对面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姜宝意听不清声音。单能听出来是陈姐在努力维护自己的孩子,老头老太太似乎一人一句地围攻她,中间夹杂着男人和稀泥的劝和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老 头率先从西屋里出来,出来以后还不忘对着东屋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着些不屑的话语。
姜宝意正靠在程青山肩上反思自己,听到外面路老头那声唾沫和骂骂咧咧的动静,气得直起身子。
“这人怎么这样?”她皱着眉头,“明明是他自己打孩子,还有理了?”
程青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哗——!”
一盆凉水从天而降,直直地泼在路老头身上。
姜宝意愣住了。
路老头也愣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从头到脚湿了个透,棉袄上还在往下滴水,在冬夜的冷风里冒着一丝丝白气。
“谁?!谁他妈泼的水?!”路老头仰起头,冲着上面吼。
姜宝意连忙出去,顺着声音往上看,这才发现东屋的平房顶上坐着一个人——程大江。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正蹲在房檐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盆。月光照在他脸上,姜宝意看清了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副腼腆害羞的样子,而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泼的!”程大江冲下面喊,“你个老东西,天天打孩子,还有脸骂人?!”
路老头气得直跳脚:“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你给我下来!”
“我就不下来!”程大江梗着脖子,“有本事你上来啊!”
路老头骂骂咧咧地要一把推开姜宝意出气,程青山已经推门出来了,他一个闪身挡在姜宝意面前,反而把路老头撞得后退了几步。路老头盯着程青山和姜宝意,脸色很不好看:“你们俩干嘛?”
他还指着房顶上的程大江,“你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把我浇成什么样了!”
程大江在房顶上喊:“那是替安安宁宁浇的!你欺负她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路老头气得脸都紫了,又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程母推门走了出来:“还往我家门口吐唾沫,真是够没素质的,怪不得儿子也不成器,全家都要靠媳妇养。”
程父跟在程母身边附和:“就是的,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关你们什么事?说得好听,你们家现在不也是靠女人养?”路老头“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当初因着程青山的事情,程父也受了牵连,只不过他年纪到了,可以退休了,就干脆直接退休了事。但程父一直也没闲着,就算退休了也每天都在自娱自乐地继续进行着化工相关的学术研究。现在程青山洗清了冤屈,他还打算再回化工研究所看看,说不定就能用得上他的新研究呢!
如今被路老头一骂,程父直接阴阳怪气:“我那是退休了,我有退休费,你呢?你又是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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