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奋地抬头看了陆慎炀一眼,又在他摄人的威压下迅速低下了头。
“找我干什么?”陆慎炀问道。
“是来谢谢太子哥哥你上次帮我,现在六哥都不欺负我了。”小孩子的声音低低的,幸好陆慎炀的听力过人。
哥哥?陆慎炀心里默念一声,轻轻一笑接着从七皇子身旁擦身而过。
留下七皇子愣愣看着他的背影。
安静的小院内,苏睿又被人接来了。
苏韫并不如之前欣喜,她疑惑地抬头望着徐秀。
“是殿下担心夫人无聊,所以特意命人接来的。”徐秀回答。
苏家孩子自小功课繁重,苏韫幼时日日不曾歇息,读书练字皆是刻苦用功,更别说睿儿的功课。
日日接他来,估计父母是敢怒不敢言。
睿儿倒是很开心,一下马车进了院内就疯跑进来搂住苏韫:“姐姐我来了。”
苏韫点点头,为孩子倒了一杯蜂蜜水示意他喝下。
睿儿一口气将茶水咕噜咕噜喝下,还豪气地用衣袖擦擦嘴:“我还担心要许久才能又和姐姐见面呢,没想到这么快姐夫就派人来接我了。”
苏韫取过纸砚笔墨道:“莫要耽误了功课。”
她知道父亲一向将学业看得极重,他仕途不得志,一辈子都只困在书院里,睿儿还没出世时,他就整日里拿着书卷朗读,希望他生下来能聪慧。
睿儿看了苏韫写的字后,一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焉哒哒的,连带着说话都有气无力:“姐姐为什么别的小伙伴都可以出去玩,我要天天看书?”
爹爹成天到晚拿着书籍问来问去烦死了,时不时还一脸叹息地摇摇头。
苏韫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姐姐,你小时候也是日日上学读书吗?”睿儿眨巴眨巴眼睛好奇问道。
苏韫点点头,不过爹爹对她大约是不如对睿儿这般严厉的。
其实他也不是厌恶读书,只是不喜欢那些满口大道理的书,譬如那些杂书他就很喜欢。
到了苏韫这儿,他看着各种各样的书,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
姐弟俩在屋内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直到日头渐落。
苏韫示意徐秀命人套马,睿儿将手里的书依依不舍地放下,这些书他是万万不敢带回家的,父亲看见这些杂书定要大发雷霆,骂他玩物丧志。
睿儿对着外面探了探头:“姐夫还没回来吗?”
苏韫不知他为何总是一口一个姐夫,想要让他改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见他?”苏家在纸上写,见睿儿神情一滞又继续:“既然怕他,还不早早回家。”
睿儿底气不足地回答:“我才不怕姐夫。”
苏韫没有戳穿他,只是牵着他的小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然地在苏府门口缓缓停下,睿儿看了眼姐姐见她没什么动作,只得起身:“姐姐,我先回家了。”
苏韫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外面的老伯熟练地将睿儿牵进府内关上门,听着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苏韫掀开车帘,静静注视着大门。
倏地一阵风吹来,经历风雨沧桑的大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门被吹开了一条缝,像是在无声地邀请远游的人归家。
苏韫的手脚仿佛不受控制的下了马车,拒绝了徐秀的跟随走向门内。
第44章
苏韫一个人默默跟在苏睿身后, 听见前方时不时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约莫是老伯问睿儿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开心不?
苏韫的意识渐渐陷入了回忆里, 儿时的记忆里何伯也是这般牵着她的手, 慈和的嗓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响起。
穿过鲜花盛开的走廊,落日的余辉撒在地面上, 为娇艳的花朵渡上外衣。
苏韫跟随两人走了一路,都没遇见其他下人, 苏府家风严谨,向来不喜奴仆成群的奢靡之风。
“老爷、夫人,公子回来了。”何伯沧桑的声音响起。
苏韫躲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树后, 不敢再进一步。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其中一道脚步声格外的急促。
“我的儿啊,你有没有受伤啊?”苏夫人焦急问道。
睿儿摇摇头:“不会啊,我和姐姐玩得可好了。”
“那你姐姐可还好?”苏夫人顿了几息后问道,字里行间透着犹豫。
睿儿小小的年纪, 低叹一声:“瞧着生病还没好, 还在喝药。”
躲在远处的苏韫, 看着苏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发髻的白发多了几缕。
“有什么好哭的。”一旁的苏父神情不屑,“我苏氏族人个个清清白白, 堂堂正正做人,偏生得她贪生怕死。”
苏韫跳动的心脏一把被人死死攥住, 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老爷,当年她与殿下本是情投意合,若是咱们当初同意了,也不会成了一桩孽缘。”苏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泪, 有些悔不当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府气得面色发红,额间青筋涨出,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苏夫人:“他肃王一家逆谋造反,如今成功问鼎九五之位,你倒是急不可耐想要攀上高枝了。”
苏夫人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捂住胸口:“我不过是盼着咱们韫儿好些,不必似如今这般日日收人磋磨,而且当年告密一事本就是我们对不起她,老爷她是你我第一个孩子,你难道忘记我们曾经有多欢喜她的到来,难道你忘了你第一次抱起她的喜悦,忘记你曾多少次夸赞她天性聪慧吗?”
苏父气愤地甩了甩衣袖:“曾经她的确是我的乖女儿,可当她自甘堕落与陆慎炀厮混一处时,我苏家百年清誉都被她毁了!”
“年少爱慕罢了,老爷你作甚如此糟蹋自家女儿。”苏夫人红着脸据理力争。
苏父冷哼一声,气得捶胸顿足:“若没有她暗中作弊相助,凭借陆慎炀那般顽劣不堪的性子能小考前十,景家一门忠烈,我这个不孝女却转身入了逆贼床榻,如今倒是自甘下贱与人做了外室。”
天地间仿佛都静止了天下,虫鸟的鸣叫消失,只余下她父亲一遍遍愤怒厌恶的呐喊。
“殿下如此对她,定还是有余情未了的。”苏夫人抹了抹眼泪,“只要她肯费心思下功夫,求一个妾室还是不难,届时殿下登基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妃位,到时候谁敢指责苏家。”
苏父断然不能接受靠女人的裙摆关系立威,近乎咆哮怒吼:“我苏家男儿立足朝堂靠的是真才实学,怎能依附于女人裙摆下的宠爱,她这般苟全性命,攀炎附势,我百年以后如何有脸去面对景家。”
一切的不安担忧尘埃落定,心上的磐石压着苏韫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的亲生父亲如此迫切地希望她去死,她活着是苏家的耻辱,是苏家永远洗刷不了的污点。
原来当年泄露陆家行踪的事情是她的好父亲一手谋划的,她的母亲也知情。
到了今日他们对她这个亲生女儿没有一丝怜悯心疼,一个希望她以死明志,一个盼着她跪在别人脚下做妾。
没有一个人想要接她回家,她从来没有一个家。
苏父愤怒的咆哮吓哭河伯旁边的睿儿,他无措地通过哭声来引起父母的注意。
苏母将睿儿一把抱住怀里,一遍遍温柔安抚他的后背:“睿儿别哭,别怕。”
苏父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孩子从苏母怀里扯出,咬牙切齿地重重告诫他:“你以后要努力读书金榜题名,日日夜夜都不许懈怠。我苏家的满门荣光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哭哭啼啼岂是男子汉所为,莫要学你那不争气败坏我苏家门楣的姐姐。”
苏韫轻轻笑笑,她原以为她为父亲遮掩秘闻,保全苏家,纵使他们面上无光,但心里对女儿总归有几分愧疚的。
自以为是,真是活该啊。
苏韫一个人默默地走出苏家府邸,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徐秀和马夫在外面等着,徐秀见人迟迟不出来,心里生出几分担忧想要进去看看,但又想想一家子美满团圆的好事,她不请自来太煞风景。
她自顾自地想着,甫一抬眼刚好瞧见人出来。
徐秀不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但还是敏锐地察觉苏韫身上似是有些不对劲。
远远望着她白净柔美的脸上带着笑意,但细看眼眸却是黯然无光。
“姐姐,和老爷夫人聊的开心吗?”她连忙走近几步扶着苏韫,又话多地继续问道:“我还以为会留你吃了晚饭再走呢,不过殿下快要下值了没瞧见你,说不定会来这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