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皇帝大都笃信丹术,还有公然请术士进宫“做法”,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因此藏书阁中也有不少和捉妖除魔、上天遁地等术法相关的,其中有九成九是无稽之谈,剩下里的一半又是无用的各地零散志异故事,最后剩下为数不多的那几本倒可一读。
他又翻过一页古书,目光快速在斑驳的墨迹中逡巡,室内极静,只有烛花不时从灯火中掉落,爆出轻微的一响。
哗啦一声,又一页被翻过,楚廷晏目光一凝。
靠近页眉处墨迹斑驳,但能透过污迹依稀看出原本的字句: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
这种透明的妖极难被发现,因为它们性情机敏,常常更换宿主,往往两人一个照面,它就跳到了另一人背上。如果被发现异状,这种妖就会立刻更换宿主,而一旦它消失后,原本被附身的人身上也就再查不出任何异常。
楚廷晏食指顺着墨迹缓缓移动,到了末尾,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
门板被叩了两下,楚廷晏顺手合上书,头也不抬:“进。”
贺载之推门进来:“用过晡食你就过来了,待到现在,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查?”
他目光顺着落到桌面上,只有一卷合拢的书。
“随便看看,”楚廷晏抬眼看他,“什么事?”
“无事,”贺载之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天生爱做老妈子罢了,别忘了你现在是侍卫,明天还当值,要是迟到了,我也只能请掌管宫中防卫的黄将军勉为其难地打你板子,李校尉。”
他在后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
“多谢,”楚廷晏微微一笑,冲他拱手,“查完这卷书,我就回去。”
他心中已经有些想法,只是仍不确定,想等整理好了再透露。贺载之只是个普通凡人,他怕此事牵涉太深,对他不好。
“行吧,”贺载之压低了声音,“还有,今天有个事……有个宫女找了莫姑姑,说在丹凤宫偏僻的角落遇上了奇怪的人,不知道真是巡逻的侍卫还是混进来的强盗,是你吗?”
楚廷晏:“……是。”
贺载之努力憋着笑,但藏不住八卦的眼神:“你到底干什么了?”
楚廷晏不答,但不妨碍贺载之乐呵呵地继续说:“也是巧哈,好像就是你那天在御花园碰上的宫女,怎么这么巧,你们又碰上了?”
“这人我已经查了,叫云欢,是前几朝就被家人送进宫的宫女,当年的籍册记录都还在,不过宫外的家人估计已经找不到了,莫姑姑说她没问题,平时话也不多,是个挺得用的二等宫女,你到底对人家干什么了?”贺载之问。
“乱打听什么,”见他没正事,楚廷晏懒懒一掀眼皮,“滚。”
“你给句准话,”贺载之正色,“以你来看,这个宫女有问题么?”
他不觉得楚廷晏是荒唐的人,既然莫名其妙对一个宫女如此上心,背后想必有什么缘故。
“没有。”楚廷晏道。
若真是他所想,这个叫云欢的宫女只是被妖寄生,他却大张旗鼓令宫中宿卫调查,岂非害人性命?
楚廷晏说自己明日亲自去向莫姑姑解释,三言两语打发了贺载之,重又翻开书,铺x纸研墨,又过不久,窗棂突然扑棱一响。
有只猫钻了进来。
又是你?
楚廷晏没忍住笑了,伸手招呼那只熟悉的猫:“过来。”
果然没人能拒绝小猫咪!云欢昂首挺胸跳上书桌,检阅了一下四周,然后非常熟练地翻肚皮,楚廷晏很熟练的摸了摸她。
云欢被摸得浑身舒服,懒洋洋地摊在桌上,唔,面前这小文官倒识相,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下都摸得她浑身舒服,倒像是提前进修过撸猫。
不过云欢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地夹着嗓子喵了一声,意思很明显:
人,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猫是你的荣幸,还不快抓紧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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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欢左看右看,室内没有旁人,安静得吓人,连伺候的小内侍都被屏退了。
烛影摇曳,映在楚廷晏侧脸上。他眉目硬朗,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一起为眼窝投下一片阴影。这样的长相对文官而言实在少见,当得上一句秀色可餐。
可惜,她不是那类合欢宗的妖怪,不能采阳补阴。
云欢遗憾地小小叹了口气,楚廷晏随手摸了两下猫,视线仍落在书卷上。
云欢有些不满,抱着他手指啃了一下,楚廷晏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他挪开了手,桌面上的那本书仍摊开着,云欢歪头去看,最末一句话有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非天眼天耳不能识】。”
还真是奇了,这文官也在查妖怪?难道真的还有别的妖怪混入宫中来了?
不应该啊,妖和半妖在彼此眼里几乎是透明的,能隐匿妖气的法器世间罕见,那么想必还是为着前几天御膳房的事。
宫中突然闯入了两只妖,还生不见妖,死不见尸,难怪满宫里都在追查。
那两只破妖怪实在可恨!要不是他们,她现在还在每夜美滋滋出入御膳房加餐呢。
猫抖了抖耳朵:人,宫里除了我这只妖,目前什么别的妖都没有,而我是只不吃人的好妖,放心吧,猫保护你!
眼前这只人没听懂她的意思,还在伸手摸她,云欢一个翻身,试图把那页纸啃了,以实际行动身体力行地作出表率。
——不用查了,没有妖。
一只无情铁手从天而降,一把拎住她的后颈皮,云欢怂了,双脚和尾巴一齐蜷起,小声地冲楚廷晏呲牙咧嘴:你这人类干什么!猫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猫明明是好心提示你。
你有熬夜翻书的功夫,还不如给我进贡点食物呢。
她被楚廷晏拎着后颈,四足还没落地,这样的姿势总是会带来不安全感,云欢权衡一下,飞速变脸,夹着嗓子甜美地叫了两声,表情变得一脸清澈。
楚廷晏倒没生气,伸手抚平了已经被啃出两个小洞的书角,弹了弹她耳朵:“坏东西。”
骂谁呢!云欢大怒,一时间没夹住嗓子,直接喵出了铿锵有力的原声:你再骂!
这小猫一脸不服,楚廷晏失笑,放下她,又摸摸她的头,“去吧,不许挠书。”
他摸的是脑门正中的位置,手感很舒服,但这不是重点,云欢震惊,人,你竟敢摸小猫的天菩萨!
……但是又实在很舒服,云欢权衡了一下,在生气和享受之间选择了生气地享受,小声呲牙咧嘴。
楚廷晏还要再摸,云欢一轱辘翻了个身,跑远了。这种有失妖怪尊严的事,一天一次就够了。
她刚刚已经观察过了,这间书房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清茶,不过外间放了不少糕点,应该是内侍们被屏退,又怕怠慢了这文官,特意准备在这里的。
品种还挺齐全,云欢非常满意,人不吃,那自然就是猫的了。猫帮人解决浪费的食物,猫好。
看在这些贡品的份上,猫原谅你了!
云欢跳上外间的桌子,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留给人类去犯愁。我的建议可是金玉良言,你爱不听就不听吧。
至于什么能看清妖气的天眼天耳,十万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她就不信这个小小的文官能找来。何况她有玉牌护着,还是半妖,就算真有天眼,也认不出她来。
楚廷晏将书本合上,对着一片空白的桌面整理思路,这是他的习惯,凡事必谋定而后动。
他那日亲眼看到了妖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千真万确。真是像这本典籍所言,是有妖附在宫人身上混入了宫禁吗?那它现在在哪儿?又跑到了谁身上?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宫女,纵然她可能无辜,还是得从她身上查起。
楚廷晏思忖片刻,合上了书。
*
云欢一脸尴尬。
楚廷晏倒是一脸平常,打了声招呼:“李晏,昨日莽撞惊扰了姑娘,莫姑姑已经罚过我了。”
“……不敢,我叫云欢。”她也报了姓名。
这场景不是不尴尬,昨天两个信誓旦旦要彼此放过,谁也不往外说的人再次碰面,还是在她找莫姑姑说过这件事之后。
对方信守承诺,守口如瓶,她却把人给举报了,只是没说金箔的事。
云欢想想,又觉得自己做得不无道理,这人鬼鬼祟祟,多半不是想干什么正经事,不知道独自出现在那里想干什么,而她只是个宫女,万一出了事查到她头上,别人还以为她被这侍卫给买通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昨天她出门前其实找了玲珑结伴,只是玲珑在忙别的,半个时辰后才赶到约定的地方,同她一起继续巡查,这就完全可以说清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里。至于其他的说辞,都可以说是对方恼羞成怒的诬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