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天上的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落。
玉明盏不由喃喃道:“……雪?”
现在可是季夏六月。
玉明盏撑起身子回头。
她所坐着的位置,背靠旧巫山。
旧巫山黑蒙蒙的影子,宛若巨兽,整座直入云霄的山,被风雪裹挟。
山上依稀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原是一块一块的死水,已经冻成了冰。
就连天光也透不进来,烈日当空,阳光穿过这片风雪时,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冷白。
就好像他们与外面的太阳隔了一层窗纱。
贺明朝扶着脑袋道:“嘶……那是什么?”
玉明盏与沈念顺着他的声音看向巫山对面。
沈念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色糊成一片。
玉明盏站起来眺望,只见雪暴的外头,一点一点地透过来乌泱泱的、一大片一大片的人影。
她危险地眯起了眼。
玉明盏没有想到他们可以接近巫山到这种程度,胃里一阵恶心。
但这多少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仙宫人知道玉明盏所长大的巫山的位置、看过同一张舆图,自然也知道云吟画出来的旧巫山的位置。
沈念的眼睛被漫无边际的雪晃得疼,低头伸手轻轻按了按眼睛。
玉明盏走过去捏了他另一只手,师妹柔软的手掌传来安心的感觉。
沈念回握住她。
仙宫人在外面转圈,也有的停在离巫山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几道身影在周围风诀穿梭,显然是在探查入口。
由于风雪太大,玉明盏与贺明朝都辨不清来者,只是那股黑压压的架势,应该都是苍冥仙尊的人。
果不其然,巫山结界把他们都挡在外面。
绚烂的阵法在结界边缘展开,像是一朵一朵的花短暂舒展。
隔着距离,玉明盏看得出那阵法威力不小,绝不亚于他们杀她族人的阵法,但是巫山结界纹丝不动。
玉明盏眯着眼看了会,旋即道:“贺师兄,玉契。”
为了让贺明朝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旧巫山护佑范围,玉明盏让他随身带了巫山神选时降下的玉契。
旧巫山为了让玉契进来,也会让贺明朝进来。
如今贺明朝进来了,且没有被旧巫山排斥,就证明它有作用。
贺明朝挑眉道:“万一旧巫山把我弹出去了怎么办?”
说罢还是把它抛给了玉明盏。
玉明盏手在空中一抓,将它接住,手指摩挲着玉契的光滑表面。
浅金色的、源自神魂灵力的光,在那一小片白玉上游弋。
玉明盏道:“你说得对。这里是旧巫山外围,若是上山途中,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险峻。”
旧巫山之高,望不到山顶。越往上走,灵力就会和外面的仙家、妖家越不一样。
巫山的灵力,对修道者而言全都是逆行的,寻常法脉无法调动那里的任何灵力,而且说不准这上古以来与世隔绝的地方,会有多少异像。
如果旧巫山那么好上,为什么十二仙不自己上山来寻所谓不死药?
宁可赌一把玉明盏参加神选,也不愿意亲自来一趟更可能藏不死药的旧巫山,不过是成仙了也怕死。
如果贺明朝上去,即便没有遇到任何别的困难,单是灵力逆冲,也会使他爆体而死。
左思右想,实在还是太危险了。
玉明盏支着下巴道:“要不,我和师兄上去,你就留在山下?”
贺明朝观察四周,外面是仙宫人,虽不至于杀他,但是有机会绝对会把他抓走;里面是不知深浅的巫山,不会抓走他,却很有可能让他送命。
沈念也道:“柳叔与贺姨让你离开泉引山是为了护着你,不要铤而走险。”
贺明朝早就与贺家切割。少年入内门之后,沈念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栖身之地,后来在泉引山,表姐贺梅愿意收留,那里就也是他的家。
他早就斩断了自己的退路,而且重新卷入仙宫的恩怨,只会被缠绕得更深。
贺明朝绝不会回去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
玉明盏一直隐约觉得,贺明朝有家回不去,是受到了她闹翻仙宫的牵连,故而一直有些愧疚。
要不要被仙宫人带走,到底是贺明朝自己的选择。
玉明盏简单描述了旧巫山的灵力,告诉他不上山是最安全的,然后就默不作声。
贺明朝坦然笑道:“明师妹不知我的过去,念念倒是知道的。若你们活着回来,我定知无不言。”
第92章 渎神“愿她无灾无难,余生幸福,平安……
无尽的山雪,像是要把两人的身形吞没。
混乱的灵力不给人动用风诀的机会,玉明盏将剑背在身后,徒手攀着山岩,手掌所碰触的地方,白雪簌簌滑下。
沈念眼上蒙着玉明盏给的水蓝色绸带,辨认着玉明盏的气息,跟在她身后。
不知何时,玉明盏的身形顿了一下,旋即裂帛般的声响钻入沈念耳朵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接住玉明盏,人却正好擦过他的指尖,从陡峭的山壁上坠落下去。
沈念攀着山岩转身,指尖触碰到石壁时,竟传来一阵刺痛。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登山。
沈念松了手,踏着山松一段一段地往下找玉明盏。
一道剑光横掠过沈念耳侧,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岩壁滑落,左手被粗糙的尖石磨出了血。
然后来到了玉明盏身侧。
玉明盏被灵力击落时,下意识地拔出了剑,深深地将剑身嵌入石壁,又双手捏着剑柄滑了好长的一段距离,才找到落点重新稳住。
石壁之上,赫然一道望不到头的刻痕。
指尖发麻发红,玉明盏喘息之间呼出白气:“这里对我的排斥,好像比对你的更多些。”
沈念只是感到刺痛,玉明盏却是实打实地被打了下去。
玉明盏抑住心里失望,只道:“或许是我渎神比你更严重吧。”
说罢借着剑柄的力,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登山。
比一开始爬得更高一些的时候,玉明盏又被击落下去。
她腰间久久死去的祥云玉佩,在她不死心地又爬上去时竟然短暂地发光,然后旧巫山的灵力就被引到玉明盏身上,再次把她打落。
玉明盏于是懂了,是姐姐的灵力在巫山短暂地回光返照,然后护着她不想让她上去。
玉明盏摸着玉佩低声道:“求求你了,姐姐……”
刺痛的感觉又在指尖聚集,玉明盏眼眶发红,几乎绝望道:“姐姐,我想你了。”
玉佩的光不再闪烁。
然后,黯淡了下去。
玉明盏定住了心神,越过又下来找她的沈念。
这一次,他们二人都顺利到了山顶。
鹅毛般的雪片打在脸上,玉明盏已经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呼啸的风声伴随着灵力涌动,像是回声,也像人的呻吟。
巫山之巅更在云层之上,或许比归虚宫的本体更高,是距离天最近的地方。
也是神女埋骨之地。
石地聚散着斑驳的雪,二人静静地走到中心,穹顶是一片浑浊的白。
沈念蒙着眼睛转向玉明盏。
周围风雪忽然静寂了一瞬间,是沉眠在旧巫山之内的意识,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而后它重新开始流淌。
玉明盏从来不跪神仙。
但此时此刻,她跪伏下来,俯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
沈念心头一颤,立即跟着她跪了下来。
玉明盏颤声道:“姐姐,我来看你了。”
她没有叫自己盏儿,因为她再也不会有姐姐笑着叫她盏儿。
沈念也俯首,跪下去的一刻,想的却是——“愿她无灾无难,余生幸福,平安喜乐。”
玉明盏与玉佩一同系在腰间的玉铃,在她弯腰俯身的时候,不知为何滚落下来。
听见一声铃响,玉明盏抬起头,目光落到它身上。
如同大梦初醒,一道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巫山神魂有浸润生灵、使死者复生的神力,其所在之处,理当四季苍翠,就如同玉明盏儿时记忆中的一般。
但是无论是玉明盏从小所在的巫山,还是这座巫山,都呈相反的迹象。
一个生灵涂炭、暮气沉沉,一个季夏飘雪。
玉明盏原本以为,那是仙宫人在十一年前破坏了神魂,才导致的。
可是这座山,仙宫人上不来。
倏然之间,玉明盏从玉铃下面窥见了一些痕迹。
他们身下的这座石板,有着一些历经风霜雪刻的图腾。
所有的巫山图腾,在每一任神女完成仪式之后,都会彻底消失。
两座巫山变成现在这般,是因为神女没有完成仪式!
玉明盏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如在梦中般喃喃道:“姐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