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大巫的手开始衰朽，皱皮包着枯骨，不过半息时间，就蔓延到了她的全身至脖子。
大巫眼中闪烁着泪花，透过漫天飞尘泥土，玉明盏看见她眼底是无边无际的平静。
滚滚的红尘倒卷而来，将大巫与巫山的所有人，都埋进了黄土。
山巅塌陷的一刻，巫山神魂的灵力彻底奔流出去，回归大地之中，天道降下神魂，神魂受到灵力滋养，于是有了仙家神魂与妖家神魂。
再过了数百年，归虚仙尊出世，仙战时代开始。
上古姓巫的一族几乎死绝了，所幸旧巫山附近的百姓受到的波及少，迁移到了一处新地，改姓为玉，便有了新的巫山一族。
玉明盏所熟悉的巫山，不过是这旧巫山所剩下的一点分灵，找到了新的躯壳。
西南方向，一座新山拔地而起，那玉氏族人，就住在那里。
--乌云散开，阳光照落下来，浅金的颜色铺展，玉明盏与沈念身上多了一层暖意。
巫山之巅，重新变得明亮开阔。
玉明盏觉得眼前模糊，抬手挡住了光线，一点点适应之后，不远处一道白衣的背影缓缓变得清晰。
玉明盏的目光锁在她身上，脸上神情变得恍惚。
衣裙随风飘荡，长长的乌发半披半簪，清冷又熟悉的香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衣衫上的每一丝褶皱，她的一举一动，不经意侧身时露出的如画一般的温柔眉眼，都灵动而真实。
巫山无边空寂，玉明盏听见了高处衣服布料被风拍打的声音。
明知是幻象，她还是道：“姐姐……”
是玉灵，是姐姐。
她所在之处，天地都为之噤声。
沈念把玉明盏向后拉得离自己更近道：“这不是旧巫山。”
满山的生机，远处水流潺潺，他们与玉灵之间，隔着灿烂鲜活的花海。
神女垂首，分明没有别人，玉明盏与沈念却都听到了一声近在咫尺的鼓响。
然后花海应声被水潭替代。
玉明盏记得这里，是姐姐曾带她去过的深潭，现在的巫山神魂，就沉眠其中。
花瓣如雨飘散在玉灵身后。神女并指朝天，碧蓝如洗的穹顶，向着两边分开，雪白的灵力如瀑流下。
水潭倒映出神女的身影，那道纤细的影子很快被搅碎，潭中无相无形之物穿透了神女的身体，又与那道白光相接。
借巫山神魂沟通天道，神女，向天发问。
一切的回答传递进了神女的脑海，她所看见的，也通过旧日的回溯，投进了玉明盏与沈念的眼底。
神女看见旧巫山的封印松动，先是旧巫山一族留下的尘缘，自山巅倾泻而下，灵力失衡，所有被丹砂消化了一半的、旧巫山一族的神魂，面目狰狞地爬出，顺着尘缘流散的方向，聚集向现在的巫山。
神女的族人四散奔逃，她所爱的巫山面目全非。
那是旧巫山人自己曾种下的因，留下的苦果，总要有人去平。
天道向神女展示了所有的可能性，过程有些微的不同，而因果最终引向的结局，唯有一种。
无论如何，现在的巫山都是死路一条。
感知到神女的不甘心，天道的声音坠入脑海。
“挡住封印，仙宫人也会上山来。”
“你救不了任何人。”
短短的两句话，在玉明盏耳中周转回荡。
神女垂下的手，渐渐捏攥成拳。
姐姐的身影在冷漠而威严的天地之间，柔而不弱。
“姎愿与天一搏，但求一线生机。”
玉明盏觉得自己的心碎成千片，有一道疤，经过十一年的岁月，仍然新鲜而疼痛。
是心疼。
姐姐是多么温柔的女子，玉明盏的眼泪连续不断地滚落，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姐姐！你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
她好想姐姐自私一点。
她好想姐姐停下，抛下巫山的一切，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去。
可是天道，把玉灵的心剖出来给她自己看。
让人奋不顾身的，往往是一丝牵挂而已。
玉灵的牵挂，投映在当时的她，与此刻的玉明盏和沈念的面前。
这一刻，玉灵所思所想，是那个雨夜里她抱上山的婴儿。
因为妹妹而有的爱与勇气，何尝不是，神女私心。
玉明盏竟然觉得一阵眩晕，沉重的悲意灌满全身，让她窒息。
头脑感到恍惚，心却痛得清醒。
玉灵知道了她所想知道的一切，在天道的面前，她无意久留，转身就要离开。
寒潭里借她力量的巫山神魂，却讲话了。
祂的声音和天道的声音有所不同，更带着一丝……
慈悲。
祂说：“这个孩子，亦是你我走到这步的原因之一，她不该活下来的。”
“玉灵，你可后悔？”
如果时光逆流，风水真的倒置，她还有选择的机会……
玉灵，是不是会和今天的玉灵不一样。
姐姐的身影动了动，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出声。
她的身边晕染着一层柔和的光，不知是她的灵力，还是神女本就如此。
巫山神魂静静地等着她。
玉灵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了那座水潭。
恰好停在了玉明盏的面前。
玉灵看不见玉明盏，但玉明盏透过潋滟的眼泪，望进姐姐的眼底。
姐姐背对着神魂，还有尚不愿离去的天道，好听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姐姐的温度：“如果还能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把盏儿带回来。”
玉明盏感觉到，姐姐的心海没有一丝波动，像她本人的那一点隐晦的傲骨。
她说的是真的。
姐姐笑了。
“我，不曾后悔。”
第94章 苍生倒悬神女渎神
所有的画面倏地散作一片一片闪烁的羽毛般,飘散在空中。
旋即灵力碎片重组，眨眼间，玉明盏与沈念又回到了旧巫山的山巅。
玉明盏腰间的玉佩闪闪发亮,是神女的灵力近在咫尺。
天与地都广阔无垠，巫山之巅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天上的白玉京。
神女的红衣在一片静谧之中尤显扎眼,上古的灵力在她身边涌动。
她垂眸,在心中无声无息地向旧巫山请罪。
神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霞光，金色与橙色的云海交叠在一起，熠熠生辉的光投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羽衣。
她不需要傩面,云层随着她的动作流动，神女衬得万物都黯然失色。
姐姐的身影倒映在玉明盏的眼里,很多很多的回忆涌了上来。
玉明盏意识到，那会是她与姐姐的最后一面。
日渐西沉，天光暗去。
玉明盏陡然变了脸色道：“不对……那舞不对劲！”
话音刚落,神女的脚下多出了几道裂痕。
沉寂了万年之久的祭坛,仿佛活了一般，玉明盏竟感觉到下面的庞然大物在呼吸。
一道一道的黑气将裂缝顶破，滋滋地钻了出来。
风声中夹杂着谁的呜咽。
是万年以前的怨魂，也是巫山曾经的先祖，不甘心就那样和巫山同归于尽，多年以来从未停止过呻吟哭喊。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巫山人，而是和血光之灾所引出的因果相缠，化为了某种与天道难解难分的、恐怖的存在。
暮色渐被遮蔽，神女的动作越来越沉。
她的血溅在石板上，像一簇一簇的红花。
玉明盏哽咽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颤声道：“神女须是无漏之身,若身体有恙而祭祀，则是对巫山的亵渎。”
玉灵在前来旧巫山之前，先给自己下了毒，让自己血流不止，也是故意破坏了无漏之身。
沈念瞳孔震颤，心口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
——巫山神女，亲自｜渎神！
支撑祭坛的灵力彻底崩碎，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尖锐刺耳。
神女突然啐出一大口血。
她摇晃着站稳，眼里是此前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
一双素手飞快结印，在所有尘缘喷发的一刻，将其折转方向强纳入自己身体。
那是何等撼动天地的威势，整座巫山浸染成了黑色，一道玄色的柱子突然贯穿苍穹，就连山岳都为之摇撼。
血河四溢，巫山以外却静寂无声，因为这里早已没有任何生机。
神女以自身为祭，承接了所有的尘缘，包括那些在封印之中日渐庞大的怨气。
她被尘缘的湍流埋没，没有人看清她最后的神情。
没有人知道，神女在最后的时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赴死。
尘缘像是巨浪，把那一道红色的身影卷走。
玉明盏道：“不！不要——”未等沈念阻止，玉明盏合身投入已经面目全非，几乎看不见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