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失败了,毕竟毕月元君不是巫山人,丹砂没有一点反应。
她一个人在山顶,拿着那节指骨,站了很久。
她与琴剑仙相处的日子,到底还是不够。
毕月元君只叹道:“人生在世,哪怕长生似你我,也如同蜉蝣,朝生暮死……”
师父的声音颓废而悲凉:“沈灼,对不起。”
长指一松,那节白骨,就掉入了土中。
毕月元君低着头:“云吟倘若有灵,必会回归此处。这样也好。”
言罢没有多留,像是不愿意再见到那节指骨似的,转身消失在了山头。
森冷的寒意,慢慢地、后知后觉地升至玉明盏心头。
掌心一凉,正是阳剑把琴剑仙的指骨,放到玉明盏的手中。
作为贴身之物,那节白森森的骨头,浸染了毕月元君的气息。玉明盏指尖轻轻碰触它,便摸到了熟悉的、师父的灵力,还有……
厚重得难以忽视的妖力。
玉明盏摸着指骨上的妖力,它与毕月元君的气息难舍难分,浑然一体。
“我怎么就没有明白……”玉明盏的脸煞白,一边捻起上面的妖力。
各种回忆与线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和师兄一起看见的、给罗音秽言的那个妖子;柳家情报记录中,进出过地台却没有身份的人;还有师兄所说的,云吟把巫山的舆图,交托给了一个挚友……
毕月元君,是琴剑仙唯一的挚友。
“我怎么会不明白——”巫祝·唤灵与妖力的共振,越来越响。
乌黑的双翅占据了整座墓室,毕月乌的虚影引颈而啼,响彻地宫!
“——她的名字,便是谜底!”
--阳剑静静地看着玉明盏从不愿接受到崩溃,直到鲜活的毕月乌出现在二人眼前,剑灵的心底仍旧波澜不惊。
她所在乎的,只有玉明盏这个人的反应。
剑灵的视线流转至玉明盏身上,没有多看那毕月乌一眼。
她忽然发现,玉明盏不知何时,跨过纹祝,来到了她的面前。
剑灵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她横剑抵挡,与她相反的灵力却把她击飞,砸过地宫的数重墙壁,重重摔进废墟。
封印更加松动,整座鬼城震颤了一下。
阳剑接住了一道来自阴剑的剑意,抬眼时满目惊骇。
对面的玉明盏,整个人都变得与不久之前不一样了。
她的眉眼疏离而淡漠,而且眼底有一丝危险的疯狂。
神器在一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威胁,开口道:“你……”
剑灵恍神了片刻,因为感受到,天道的目光,正注视着巫山,并且穿透外面的山,迅速地侵入鬼城。
玉明盏体内的尘缘,都化为了某种极为危险的灵力,被她注入阴剑之中。
阳剑的目光看透她的心脏,那一颗道心,已经被黑气侵蚀,诡异地、一下一下地跳动。
与玉明盏对剑的阳剑,突然感受到了某种沉痛而磅礴的悲意,它浸透了阴剑的剑灵,让与之相连的阳剑都感到喘不过气。
天道的目光看向地宫的一刻,阳剑处于下风,沉重的剑意盖过了大半座地宫,阳剑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流下两道清泪。
她艰难又绝望地道:“玉明盏,你……到生死劫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两更,晚些还有一更
第99章 鬼城现世“杀吧。”
鬼城各处的傀兵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列阵围在地宫四方。
它们在距离地宫数丈远的地方停下。
鬼城内弥散着诡异的寂静。
玉明盏从地宫里出来,站到顶上。
傀兵们“看”不清她的脸。玉明盏手上提着一把玉白的剑,其上缠绕着黑白两股剑灵,而这相反的两股力量,正慢慢地融为一体。
玉明盏没有说话,傀兵们也都没有动,呼呼的风声显得尤为刺耳。
无形的灵力弥散,傀们感受到了那个人类的执念、悲伤,和身上尘缘的重量。
第一次地,有一个活人,真切地明白了它们是何感受。
玉明盏抬手,乌黑的灵力在她掌心,凝结成了一块令牌。
“鬼城大军。”
远处近处的傀,都翘首看向她。
鬼城封印松动,傀兵们感到肩膀一轻。遥远的巫山顶上,泄下一线天光。
“杀吧。”
--仙家人循着巫山的方向,一路追玉明盏和沈念到附近。
云雾缭绕的巫山近在咫尺,仙家人追到距离它数里的位置,却遭到巫山无形的排斥,如何也过不去了,便索性在原地驻扎蹲守,等待两个叛徒出现。
巫山上的风雪停了,空气变得清透,那座山的轮廓一下子清晰。
山脚下,等了二人数日的贺明朝,向着山巅望去。
仙宫众人也注意到巫山的变化,有几个人在可以到达的范围内,近山查看。
山巅涌出黑红色的浪,恐怖的不能称作灵力的异物滚滚而至。
上前查探的人吃了一惊,连忙往回赶。
苍梧家众长老、修士反应过来,抬手分出灵力,合力造出了一座结界,意图将那东西挡在外面。霎时间,半透明的结界罩住了整片天。
然后是一声脆响。
长老们的头皮几乎要炸开,众修合力造出的结界,竟比纸还脆弱,被那浪毫无顾忌地碾过,最前排的修士尽数被冲散,修为高一些的风诀躲过,衣袖沾到那东西后,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化开了洞。
修士们的脸色变得分外难看,苍冥仙尊旋身避过那黑红色的浪,视线落到其上,瞳孔震动。
他寒声道:“是……丹砂。”
苍冥仙尊看向巫山之巅,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宿命般的反噬。
鬼城现世。
巫山脚下,顿时化为炼狱!
黑红的浪带来的灼烧,令四处冒起烟雾,远远看去就像狼烟。自那巫山之巅,迅速地涌出了一群形似鬼兵的东西,分明看上去动作迟滞,却在眨眼之间掺入了仙宫人群,而且源源不断。
对玉明盏与沈念的围剿,于是成了一场对于仙宫人的屠戮。
贺明朝离巫山最近,那黑红色的浪骤然奔腾而至时,他也吃了一惊,情知自己会是最先被那浪卷走的,赶紧四处寻找掩护,还未来得及躲到一块大石头背后时,那浪却从他身边绕开了。
贺明朝愣了一下,确信只有自己所站的位置安全后,又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给自己镀了层护体灵力,试探着迈步朝四周走去,他走到哪里,浪就灵活地变化方向,绕开哪里。
贺明朝:“?”
混在仙宫众修中、潜伏多日的胡墨,本来在一棵大树上偷懒,美美地在吃鲜甜的荔枝,把壳和果核丢到树下,堆成了一小堆。
他在树上翻了个身,看见巫山突然从好好的白色变成了黑红色,而且下面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团。
胡墨眼睛都瞪出来了。
他不过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仙宫人所在之处地势低,浪从高处来,而且高得像是海啸。胡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就算风诀也根本无处可躲,连忙抱着头尽力往相反的方向飞。
胡墨嗓子都快喊破了:“姐姐帮我!”
他身后迎头罩下巨大的黑影,独属于那怪浪的、腐朽的气息冲到了他天灵盖。
胡墨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他还留恋人间的酸甜香辣咸苦鲜啊!!
那数十人高的浪,从中间分出缝隙,绕开了胡墨,流向别处。
重见天日的胡墨:“?”
他不禁怀疑自己在做梦,即便他早就到了四重,不需要睡觉了。
想到他拿到“姐姐”时,老工匠说他是天选之人。
胡墨盯着避着他走的浪,挠了挠头:“难道我真是天选之人?”
--原本裹挟着巫山的雪所剩无几,深红色的雾气笼罩山头。
山顶上,一个人渐渐地在雾中现出轮廓。
贺明朝凭着瞳术,看到了遥远的人影,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他心头一凛。
脸颊上带着刺眼的伤口,眼神冷漠得令他感到陌生。整个人宛如刚刚从什么恐怖的地方爬了出来,面色苍白,像是褪了层皮。
他几乎不相信那是玉明盏。
她的身后背着不省人事的沈念。
贺明朝于是明白,她已经不是几天之前的玉明盏了。
玉明盏向下扫了眼,带着沈念,瞬息之间来到了贺明朝身边。
贺明朝眼神微动,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一句:“……你的道心毁了?”
玉明盏道:“我本来就并非仙家人,何来的所谓道心。”
贺明朝道:“也是。”
玉明盏的法脉特殊,加上原本要被恨意侵蚀的时候,恰好撞上渡劫。
不同的力量交织,那一刻心魔所生的恨意,都被她向天道释放。
所以她现在是清醒的,又在极度痛苦之下,突破了原本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