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这位姑娘,没事吧?失敬失敬。”
玉明盏险些仰倒,幸而走在后面的柳映星扶住了她。她稍稍站稳,捂着头看向那个撞她的人。对方穿着和她类似的丧衣,墨发黑瞳,炯炯有神的双眼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试探性地开口道:“是…明…师妹?”
柳映星不怀好气地道:“什么明师妹?你是谁啊,毕月元君大弟子白席当前,在太阴宫门口横冲直撞,险些伤到人家,的确是万分失敬!”
玉明盏也疑惑地扫他一眼:“是我。这位师兄是……胡墨师兄?”
算上万籁,毕月元君拢共只收了五位弟子,三男二女。万籁、沈念她见过了,这内门能知道她名字的陌生人,也就只有同门师兄师姐了。
更何况,方才的剑气不似受人控制,更像是宝剑脱手飞驰而过。她听说毕月元君有一位弟子的剑出自太阳真火,天生神魂,以至于剑灵有自己的意识。
胡墨向她颔首:“正是。师妹拜入师门多日,我不曾拜访,想不到初见竟是这般状况……”
玉明盏想尽一切可能,接着道:“师兄可是有姐姐在前面?”说着,还往旁边一让,“要去追吗?”
胡墨愣了一瞬,旋即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明师妹有所不知,姐姐是我的剑灵。”
玉明盏与柳映星:“?。”
谁会把自己的剑灵叫做姐姐啊!
“姐姐不太喜欢万师兄,刚才我没能拦住她。那么我先去追她了。”胡墨朝她拱手一礼道别,正要离开时,上方传来一道女声。
“胡墨!你这小子又干什么去了!”
三人于是又朝上看去,一名同样着丧服的女子三两步便轻盈地落到胡墨身边,嘴里不轻不响地抱怨着:“都多大人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剑灵,这样师尊怎么好给你派活干,丢人!”
未及多言,那女子偏过身子看一眼玉明盏与柳映星,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揪住胡墨的耳朵道:“又撞了人了是不是?”然后变了脸,一脸和善地对两位姑娘道:“两位莫要怪罪,我这师弟废物点心一个,他可是和你们赔礼道歉过了?”
还捂着头、有些眼冒金星的玉明盏无奈道:“这位是花师姐吧?我是明盏。”
“原来是明师妹!胡墨你小子怎么也不介绍一声。别惦记着你那剑灵了,她不都会自己回来的吗?师妹啊,那咱们几个一起上去吧?师尊她随性,办席除了十二仙和世家高位以外,自己的徒弟都随便坐的。”
胡墨张张嘴欲说“我哪有机会介绍”,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玉明盏揉着头上的伤道了句“好”,刚要带着柳映星和他们一起上去,四人又同时听到了一道传音。
慵懒而潇洒的,玉明盏无比熟悉的:“啧啧啧,胡兄花姐,明师妹柳师妹,怎么都聚在这儿呢?”
四人一听,觉得堵着路的确不好,便在周围找了块落脚处,总算宽敞不少。
贺明朝一手把玩着一把白扇,一手搭在沈念肩上与他并肩走来。他似乎兴致极好,笑眯眯的,只是这般兴致在别人的白事上显得不妥。
玉明盏无所谓,不知万籁去世真相的柳映星默默皱了眉,倒也没说什么。
玉明盏好几日没有见到沈念,他较之上次见面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异状是手上端着一盘糕点,像是备席到一半被贺明朝拉出来的。
六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贺明朝又与所有人都相熟,一行人寒暄了几句,看了看时辰就要往太阴宫去。
贺明朝说个不停:“这烛照台啊,平日里饮食茶水皆是上等,听说毕月元君好酒,藏了不少的好酒。今日的菜品我都与沈兄对过了,可谓是集各地之佳肴,醋烧赤鱬、螃蟹酿橙、红烧何罗……”
玉明盏左耳进右耳出,只听进了今天的菜品,对柳映星耳语:“怎么办,我不习惯吃海物。”
柳映星便从三千界卷里拿出几颗荔枝,说让她垫垫肚子便递了过去。与此同时,另一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掌中托着几块绿豆糕,小小的挨在一起。
是沈念的手。
第15章 八重之妖“若论八重或往上,似乎只有……
玉明盏左看看右看看。
接着,拿走了柳映星的荔枝。
沈念托着绿豆糕的手悬在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长睫下的一双眼睛,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无助。
贺明朝很少见他这样,到底站出来化解局势:“咱们先入席吧?看时辰也快到了。”一转身拿过沈念的绿豆糕自己吃了。
沈念怔愣片刻,无言地笑了笑,随着其余众人一同上去了。
一入太阴宫的地界,便如同入了另一番天地。亭台楼榭鳞次栉比,琉璃砖瓦闪闪发光。跨入正殿后,空间骤然扩大,仿佛能容纳鲲鹏。
一名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纯阳之气的老者在玉明盏一行人身后与旁人道:“三千界之术有如此造化,用在太阴宫,可谓气宇轩昂。”
毕月元君的童子们早已在殿内候着,引导众人去设席之处。沈念随手把那盘绿豆糕递给其中一位。玉明盏眼尖地观察到,那童子眼含精光,不似常人。
“来了来了,”未及玉明盏发问,爱八卦的柳映星急急与她耳语,“你师父的童人,和傀儡不同,乃是你师父直接以灵力捏造而成。还长了仙骨的骨芽嘞,不过现在探不出来。”
玉明盏挑挑眉。不方便细问,他们随着童人去了设席的宫室。分明是万籁的白席,装饰风格却与正殿一致气派,未有一丝丝办白席的样子。只有入殿的宾客,不约而同地着素衣,保留了一点对逝者的尊重。
毕月元君也是一席白衣,早早入座了主位,五指并拢指向座位,示意宾客入座。
说是随便坐,毕竟人多,大家还是按照规矩自行排列。离毕月元君最近的,是十二仙及其代表,其次是仙宫长老与她的弟子,最后是各家的客卿与内门其他弟子。玉明盏为了与柳映星坐在一块,就占了毕月元君徒弟的最末位,右边是沈念,左边是柳映星。
毕月元君与宾客寒暄,童人开始上菜。果真是玉明盏不爱吃的海鲜。柳映星将自己桌上的素菜都夹到玉明盏的碗里。一时只有仙人与长老在闲聊,倒是没有人注意她们这边。
玉明盏与身边人言笑晏晏,没有人发现,她的耳边有巫山灵力流转。
巫山之祸时,玉明盏尚不曾出过巫山,对那日灭族的仙宫人一概不认得。当下在场的都是仙宫里的高位,哪怕是弟子也并非没有背景,玉明盏不敢动用太大张旗鼓的法术,只能默默把听见的信息记录下来。
原本听见的都是长辈们所讲的、各自门下的趣事,直到一名一直绷着脸的男子起身向毕月元君问话:“日前听闻边陲有妖修出没,修为八重以上,毕月元君第一时间前往探查。家舅得知如今毕月元君已回,特遣晚辈询问,可有何线索?”
说话的人是苍冥仙尊的侄子,此时也是他的使者,苍梧舜。
玉明盏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眉毛,一张年轻的脸上,长着一对直直的浓眉。配上他自带的沉肃气质,不像是修仙之人,倒更像是兵士。搁在食案上的手,几乎毫无装点,唯有一枚刻着刺桐花图案的、艳红的戒指,乍看之下如同一粒血珠。
原本说话的人,听得此问,纷纷噤声。
毕月元君神色未变,一拂袖,除去十二仙以外的人皆感到一阵带着清气的灵力扫过。再一看中央,已展开一张繁复精巧的、栩栩如生的立体图。
那张图是将整座仙宫绘得详尽。毕月元君轻步上前,抽出佩剑在周围几处点过,那里便多了几个红色的光点,呈现活跃的动态。
“西北方,近慈药真人的空阁,有妖修踪迹北上岁寒心;东方,近碧霞元君的灵霄门,几只意图破阵;南方是结界最强,亦是人流来往最多之处,有妖力残存,探其余息必有八重。除去八重之妖,本座的徒弟们已将这几处妖修残党诛杀。”
“八重之妖?仙宫之内,若论八重或往上,似乎只有毕月元君的亲传弟子,万籁罢?”席上一名青年道。
毕月元君定定地看向他。她的双眼深处,隐有银色的光点。
苍梧舜谨慎地垂眼。他也想知道毕月元君会如何回答。
说话的是长歌仙尊的大弟子楚怀安,此人自视甚高,认为毕月元君成道太快,不如他师父有底蕴,且一向有些看不惯沈念之辈。剑道,在他看来是以术入道,不如长歌仙尊的教法,以道入术。长歌仙尊并未出席,楚怀安在这里就代表长歌仙尊,是以并不范怵。毕月元君刚看过来,他就补了一句:“晚辈听闻万籁早在七日以前便回到仙宫,走的是南边的道。以其为毕月元君弟子故,又扬名在外,无人阻拦,回烛照台一路畅通无阻。这妖修的踪迹,似乎正好与他重合?”
楚怀安也是贺明朝的师兄,贺明朝坐在他近旁,眉心一跳。
玉明盏也默默地看向楚怀安。他好看是好看,颇有儒雅之气。然而他年纪轻轻,两缕眉毛垂至两颊,引人想起眉毛飘然的白发道人。这样的眉毛在年轻的脸上,颇有一丝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