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地,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
须臾之间,水变了流向,深不见底之处冲出苍梧舜难以抵御的灵力,同时在虚空当中凝成一个女子。他听见不似人语的低鸣。他的身体在灵力中宛如瀑布中的一粒盐,仙骨与血肉就要一道化开。
失去意识之前,他手指上的刺桐戒指放出灵力走遍他的五脏四肢,随后化为齑粉。
席上的苍梧舜摩挲着指间的、弟弟后来所赠的戒指,额上鬓角沁出一层冷汗,还未从讲述的场景中抽身出来。
灵荷元君方才一直在把玩手中的莲花茎,此时懒懒地一抬眼,眼里流溢出一点深绿,再一眨眼又看着花茎:“他没撒谎。”
苍梧清一声“哥”刚要出口,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抢先:“你是说,当时师父她所找到的,不是神魂吗?”
“是。”
“那诛仙阵开阵时,前来阻止的,也不是神女吗?”
“不是神女,是……神魂。”
多数人都难以置信。
那日诛仙阵开,那么多双眼睛,明明白白地看见一个长长的身影,自神魂处出现,义无反顾地冲向阵眼。如同传说中的神女,她手执玉铃,近看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形象。哪怕是会天目的长老、弟子,没有一个人看出她不是神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在她晚了一步,诛仙阵开,巫山风水倒置、灵力逆流,除去仙家人,死物复生,生灵赴死,神女亦葬身其中。
天地神魂会化身成人吗?
若不是神女陨落,神魂又怎会突然崩解?
开阵之前神魂并没有现形,可如果那不是天地神魂,又有何物可以调动苍梧舜所遇到的、那样骇人的巫山灵力?归虚仙尊曾经口传,神女仅仅是神魂的媒介,而不是神魂本身。
仔细想想,他们所看见的女子,即使是神女,即使已经是上古大巫一般,也不可能调动巫山神魂大部分的灵力。那样的话,她无法攻入诛仙阵,而是早就爆体而亡。
席上的气氛,陡地凝重下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日巫山神魂解体的时机,的确出乎意料之外……”
刚才发问的身材瘦小的女孩道:“是,师父说是比原定的早了一些。”
她身边的,与她长相高度相似的男孩道:“师父说是早了两息而已。”
女孩回他:“师父说‘神女’出现也是早了两息”男孩语气平淡:“那时候诛仙阵也已经开了。”
自苍梧舜讲到神魂所在的池水时,玉明盏就开始忍怒。柳映星默默在食案底下按着她的手背,摸到玉明盏凸起的青筋,还有极力控制的颤抖。
玉明盏正闭眼调息,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姐姐平时不带玉铃,武器也不是玉铃。玉铃可以让姐姐在仪式中让巫山神魂听见她的意志,除此以外并无他用。所以那位闯进诛仙阵的女子,显然就是神魂所化,化成了外人所以为的神女的样子来障目。巫山神魂比外人所以为的要有灵性得多。
即便姐姐没有陨身在诛仙阵下,玉明盏也很确定她的去世与神魂的崩毁脱不了关系。即便仙宫人没有真正找到神魂所在之处,她也亲眼看见诛仙阵毁了大半的巫山,而它一定打到了神魂上,因为在仙宫人出现之前,神魂一向蛰伏。
现在玉明盏的巫山法脉虽然能用,她也知道神魂是在苟延残喘。
玉明盏调息完,还是搭着眼帘。她害怕自己的目光在她记下的人身上凿出两个坑。
右边传来茶盏敲桌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
唐氏的长老唐化洪清清嗓子,唐尧的眉眼与这名老者有三分相似。其面容纵有沟壑,须发却都是墨色,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是内力凝聚、仙骨精纯之相。
“虽神女之事尚有悬念,今齐聚一堂,当以归虚仙宫为先。神女陨落之事已为天下所知,现觊觎我仙宫者众,妖魔外患不绝,不应再添内忧。”
众人的注意力向他聚拢。唐化洪正想再说什么,面色忽然一凝,警觉地看向宫室中央、毕月元君的仙宫图下。他视线所到之处,赫然冒出带着凛然杀气的妖力!
妖力冒出的一瞬间,各门各派的弟子使出了最快的杀招。
如若此时有人拥有天目,便会发觉妖力如同触手般绽开,在那一刻将整座宫室填满,威压排山倒海。
第17章 血滴子她终于知道灭族以后,她的族人……
在场的十二仙无人动弹,除了毕月元君。
妖力威压袭来的同时,一朵金色莲花映入眼底,撕碎它的速度比妖力更快。七重、八重修道者们只见凌厉的金光一闪。
妖力消去时,毕月元君的灵力仍有余波。
弟子们反应很快,没有让杀招脱手。纷纷收去武器法器后,心里涌起了迟来的、无以名状的恐惧。
不知何时到了宫室中央的毕月元君一抖衣袂,回头扫了眼仙人们。垂下的手上,金色灵力还在滋滋地冒。她没有说什么,但看见她这一眼的各家长老、家臣们,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苍梧舜当得苍冥仙尊使者,见证了刚才的境况,仍有足够的定力和勇气率先出声:“唐长老……所言极是。”
从玉明盏的角度,看得见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极紧,还在微微地发抖。
唐化洪咳了几声:“是……是。”
他有七重后期的修为,刚才也险些被妖力震出内伤,此刻惊魂未定,粗短的手指不安地叩击着食案:“依老朽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正当大家琢磨他所说的非常之法时,唐化洪跃到中央,俯身向仙人们行了叩拜大礼!
静幽仙尊不由攒眉:“你要动用日月悬晷?”
唐化洪俯身在地:“十二仙在上,老朽斗胆恳求,再启日月悬晷!”
这四个字落下时,在场的老人心头都被一创。
十六年前的事,十六年前日月悬晷中的人,依然历历在目,不曾随着岁月淡化一点。众人才从大妖差点现前的恐惧中缓过几分,又被日月悬晷的名字笼上了更深重的阴霾。
唐化洪又重重叩首:“八重大妖踪迹已渗入我仙宫,妖力现于烛照台,足见当下情势之凶险!虽可暂时镇服,妖修如蝗虫、群蚁、野草,生生不息。若要根除,当聚而杀之!”
忍怒的人从玉明盏变成了柳映星,玉明盏听着唐化洪的话,底下的手紧紧捏着柳映星的右手。
静幽仙尊琉璃般的眼眸转开:“那你要如何引他们进入日月悬晷?”
唐化洪抬起头,额上糊了一层血,声音好似在心虚:“灵水玉……”
玉明盏注意到对面宋鹤的表情十分难看,就像见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因为毕月元君在,大家都忍住没有动手,静静等着唐化洪说下去。
唐化洪匍匐在地,来自仙人的威胁之意爬上他的脊梁,引得他寒毛直竖,继续交代道:“灵水玉,乃我唐家……十六年前所得,老朽与家主,将其藏于……日月悬晷。”
十六年以来,仙宫众人第一次听得灵水玉的下落,对于在场之人的震撼,无异于一声惊雷。
有人惊魂未定,有人心事重重,有人……恨不得当场撕碎唐化洪。
散场时,玉明盏仍在想灵水玉的事。沈念恰好走在她前面,玉明盏便拉住他的袖子,牵得他停步回头。
“师兄,提到灵水玉,大家看着如此忌惮,是何故?”
两人一上一下地站在两级台阶上对视。大雨打过的石阶冒着湿气,混着青苔的气味。云层撕开一道缝隙,透进一束阳光,恰好打在沈念的发顶,将他衬得很好看。
沈念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方式传音道:“那是长生的根本。灵水玉的灵力特殊,可化解仙骨向死而生的缺陷。有传说道灵水玉如丹砂那般可以起死回生。”
玉明盏也传音回去:“哦?现在长生的人不是挺多的吗?这么多长老看着不过半百,实则都快二百岁了吧?当然,仙人是最老的。”
停在石阶上的两人分开了人流,其他人像是被分流的河水那样绕过他们。
沈念低垂眉眼,回答她:“你脚下的土地。”
玉明盏如梦初醒:“——流溢着灵水玉的灵力?”
沈念点头。
-玉明盏的心情十分复杂,以至于毕月元君将她带上烛照台时,她无暇深思其中的缘由。
毕月元君对她道:“你的三步止已除去八分,虽有伤未愈,至少可以顶得住烛照台的风了。要来吗?”
玉明盏闻言点点头,又抬眼看向在前方牵着她的毕月元君。毕月元君正面对着她,好像在观察她的身体状况。玉明盏无意间与她对视。她师父的眼睛,那里面是月牙吗?
毕月元君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又牵着她往上走。这位仙人与玉明盏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变得比平时唠叨一些:“若你不适,随时汇报于我,不可让你落下隐疾。”
这次,毕月元君没有张开结界。烛照台的风猎猎作响,玉明盏第一次在风中站住,听清那风声空灵而悲怆。毕月元君的手极有分寸地抵着玉明盏的腰窝,支撑着她。玉明盏在进入仙宫后,久违地感到了一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