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问:“映星呢,她还好吗?我是最后醒的吗?我睡了多久”宋鹤疲惫地道:“是昏迷,不是睡觉。今日刚十五日。映星我已诊治过,除你之外的人都被太阳真火所伤,她也是。她只有皮外伤,已近大好了。”
玉明盏听闻柳映星没事,稍稍放心了些,可是听说自己昏迷了十五日,顿时又寒毛直竖。
十五日里,足够宋鹤诊治很多次了。她没办法让灵力逆行掩盖巫山法脉,以宋鹤观察入微的细致,就是再不上心,也不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异常。
何况宋鹤治病向来没有不上心过。
大脑尚有些混沌的玉明盏很快想好了一个借口来掩藏身份。
“我被——”“我知道。”
玉明盏的一颗心吊了起来。
宋鹤慢慢道:“你身兼仙骨与一条法脉,我知道。”
他都挑明了说。沈念还在屋里,玉明盏没好气地道:“给病人看诊,不应该回避外人吗?”
宋鹤重新拿起捣药杵,往药臼里添了几味药材:“他也知道。”
门窗紧闭的屋内,突然起了一阵风。
所有的药材都被一层薄薄的灵力按住。宋鹤眨了一下眼,那风便止了。
玉明盏体内活跃的灵力未止,刚刚流泻出来的杀意,这时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宋鹤道:“你身上的两股力量十五日前相融,尚不稳定,你需要控制。”
玉明盏直视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内门武试,第一次为你诊脉时初见端倪。然后……最近得证。”
玉明盏并不意外,转向沈念:“那师兄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念道:“你来玄律司那日,曾问过我,在轩辕台上为何看你。”
他顿了顿:“风诀的要义乃是化自身的灵力为风。而你乘风来到轩辕台时,并没有站稳。有另一股力量承托了你。”
“像风在主动寻我,而非我化灵力为风?”
沈念颔首。
玉明盏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宋鹤?”沈念至少还有把柄在她手上。
这一次,宋鹤总算把沈念请了出去。
只剩下两人时,玉明盏才发现沈念的屋子大得奢侈。传闻中毕月元君最宠爱的徒弟,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宋鹤褪去了半边衣裳,然后缓缓卷起袖子至肩膀,露出精壮的手臂。
他绷紧手臂,灵力显像在他血管之中。一根微不可察的银线亦浮现出来,另一头连接到他的心脉。他让玉明盏按着他的腕脉,那条银线跳动的频率与他的心跳一致。
但玉明盏不需要感受他的腕脉,她对这条银线太过熟悉。
它的尽头所至,哪里是心脉?分明是与宋鹤的生死息息相关的,他的神魂。
它是姐姐救濒死之人留下的痕迹。
两人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沉沉地压了下来。
玉明盏几次想要开口,话又哽在喉中。嘴里心里是层层叠加的苦涩。
宋鹤抿着唇,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的眼下有乌青,是前几天日夜不息地照顾五个病人所致。他把袖子放下,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衣、系好衣带。
他轻声道:“不用担心沈念,他不知道你来自巫山。”
宋鹤的话,就像他的医术。温柔,但字字见血。
“如何确定呢?”玉明盏的语气平缓了不少。
“没有一个巫山人会用仙法。”
玉明盏本想趁着独处再和宋鹤商量些事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频率是她很容易辨认的。
贺明朝的扇子顶起一小块门帘,脑袋先探了进来:“念念怎的被赶出来了?你们这儿还方便打扰一下不?”
玉明盏道:“不方便现在也已经被你打扰完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师兄也可以进来。”
贺明朝和沈念一起走过来时连连摇头:“啧啧啧,这是反客为主了啊,我们小念念真的委屈……哎呦!”
沈念手劲大,掐得贺明朝吃痛止了话头。
宋鹤道:“有什么急事?”
“毕月元君她老人家召见你们。快些去吧,否则这各家的盛情怕是一日比一日难却啊。”
贺明朝摊开手掌,一只赤羽金雀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
沈念一招手,赤羽金雀便飞到他指尖,化为一张纸。沈念迅速读完上面的字,把它递给宋鹤,宋鹤看过一遍后,拿到了玉明盏面前。
“沈念、玉明盏,速至太阴宫。”
沈念没有再看那张纸一眼:“你能动吗?”
玉明盏刚刚温水送服宋鹤做的药粉,感到体内暖暖的,内伤正在修复。她撑起身子活动了下手臂:“还行,走路没问题。”
“疼得厉害吗?”
“唔,还行吧。”
玉明盏浑身不舒服,她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
贺明朝在担心别的事:“你们怎么过去太阴宫?沿路都是人。”这些天里,他吃尽了应付这些人的苦头。
沈念道:“从后面绕便是。”
于是他带着玉明盏绕了一条路,果真没有遇到任何人,清静地来到太阴宫的北门。
分明是同一座宫室,内里的空间、大小、布局,与万籁白席那天两模两样。
沈念习以为常,带着玉明盏行了礼就径直走上去。毕月元君似乎在处理公务,手边的书札堆了有半个童人高。她的传音玉简开着,不断有人传音过来,各种声音叽叽喳喳地混在一起。
毕月元君毫不在意,见他们来便关了玉简,道:“过来。”
仙人的声音自带压迫感。空旷的宫室里,似有回声。
玉明盏竭尽全力控制着表情,和沈念一起走到毕月元君案前。
毕月元君两只手朝他们头上一摸,一人薅了一把。
第23章 苍冥仙尊唐化洪从未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玉明盏并不意外,倒是看见沈念的耳根红了。想来毕月元君摸他也不少,应该是因为玉明盏在,让沈念有些不自在吧。
毕月元君薅完两个徒弟,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她示意他们入座,然后遣走了搬椅子的童人。
她指尖飞出一封信,先落在玉明盏的手上,她读过一遍后,又飞到了沈念手里。
玉明盏怔怔地看向毕月元君。
隔日,唐化洪在烛照台的最南处背手等到了玉明盏和沈念。
贺明朝是贺家人,柳映星是柳家人,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胡墨在失去剑灵之后,整日不吃不喝不睡、不开口讲话,像是傻掉了。所以,唐家只要了这两个人。
唐化洪一路押送他们,离开烛照台,穿过一片黑水湖。那湖面踩上去后步步生烟,低头望去深不见底,莫名让人有一种被凝视的恐惧。唐家的家臣闲波引着玉明盏和沈念踏上湖心岛的一刻,毫无征兆地掏出两条锁链把两人的上半身捆缚起来。
玉明盏不太适应,沈念眉毛一扬,没有说什么。
闲波检查捆缚得没有问题后,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不免多瞥了沈念一眼。
他这次竟然没有反抗。
湖心岛乃是苍冥仙尊的清幽殿,九丈之高,笼在晨雾之中,犹如参天古树。闲波押送着两人拾级而上。唐化洪站在后头,抬目望着几人的背影,心绪被带回了前日。
毕月元君将大多数来客拒之门外。唐化洪千方百计送入那封信后,她秘密接见了他和闲波。
太阴宫中,他对毕月元君道:“苍冥仙尊已出山,明日便有青鸟传讯,还请毕月元君放人。”
毕月元君冷笑:“六乐令都拿出来了,他自是出山。”
“此事与我唐家关系甚大。”
“好。依律,苍冥仙尊行审讯时当有另外两位十二仙监督,我不妨亲自跑一趟。”
唐化洪瞳孔地震:“不可!”
毕月元君的沉默让唐化洪不适。
直到唐化洪坐立难安,毕月元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仙监督无有例外。我身份合规,你们唐家若有异议,尽可来烛照台与我一战,击败我,再捧出新的十二仙取代我的位置。”
毕月元君的目光,仿佛戳进了唐化洪的心里,令他胆寒。
晨光里,他眯着眼睛。将要进殿的沈念,与毕月元君一般脾性,只是锋芒更敛。他身边那个叫明盏的小姑娘,击败唐尧的那一战,唐化洪尤能忆起。
烛照台师门上下都是硬骨头。
捆住二人的锁链,是唐家七重炼器师锻造的七星链,以北斗为阵,淬火于阵眼,一旦锁上便会扣住仙骨里的大部分灵力。虽不如缚神链那般可以困住仙,对这两人而言,也是棘手的负担。
唐化洪之所以如此忌惮他们,是因为这几个孩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连三足金乌的缚神链都能解开。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清幽殿的三道门之中。
七星链一步一晃,在偌大的清幽殿里荡出回声。灵荷元君、毕月元君侯在里面,经过她们时,玉明盏朝着毕月元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