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青年以灵力放大声音,让他们听得明白:“吾辈不似诸位道友才高,皆是修为浅薄,去追那大妖无异于以卵击石。纵有千万个想去,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呵!”
六重甚至七重,人数如此之多,说自己修为尚浅?刚才向他们几个出手的时候怎么不是这般态度?
贺明朝满目震惊,心里只想,这便是他们的道吗?
破空之声几乎埋没了玉明盏所有的感官。
大妖跃下天城后将她握在爪中,只露出她的头,满头发饰早就在之前散去,乌发在空中飘动。
女孩的声音与高处的风声混在一起,大妖还是凭着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她说的话。
“你怎知只你一人有后手呢?”
其实巫山人,从不擅长战斗。
他们祭祀、通灵、寻药、治病,天生心善,不忍看见死伤。
但是玉明盏发现,因为懦弱或心软,今日对一个人流的血坐视不理,明日流血的便是她的挚友家人,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姐姐庇护之下的玉明盏,曾信世间慈悲。
然而这人世间,恰恰相反。
一瞬间,十层天城,近百万人,连同玉明盏的同伴,所有人的听力被夺去,世界静默无声。
唯独从大妖身上绽出的巫山神力染白了夜空。
沈念、贺明朝、柳映星同时想起了金乌见日的那天。
没有人认得那股力量,不似仙力不似神魂,但当它熄灭如流星,在场的人心中都留下了难言的悲戚。
像无言的反抗,像一个不甘之人质问天地。
十六岁的玉明盏,竟是满目的苍凉。
她笑了,与此同时,全身的力气散尽,风诀失效,大妖的爪子一软,她没有一瞬的滞空便掉了下去。
在大妖生命的最后,它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它没能听清她说的话。
“为什么,死的是她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偏是良善之人死。
偏是心黑之人活。
大妖不知道她在看谁,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它,又好像不是它。
不知剑鸣从何处来,响彻云霄,恒久不息,就连天城都为之震荡。
贺明朝的无相鉴突然能看了。
以玉明盏为中心,不属于现世的人,莫惠、当时的唐化洪、唐家侍卫侍女家臣宾客……身形与天城的一切消散,就连远处的万道城都散成黑白两色的长线,细细密密纠缠不清,是这次回溯之中的因果线。
因果的释放带着漩涡般的灵力,玉明盏的身躯被埋没其中,轻若鸿毛。
它们都向她聚来,玉明盏闭着眼睛,却是觉得有些累了。
昏暗中,忽然有人接住了她,身子不再感到失重,温暖的感觉从四方传来。
沈念在不知来源的白色灵力出现时,借此挣脱了大妖的禁制,毫不犹豫地跳下天城。玉明盏离得太远,这样下去根本碰不到她。
于是沈念在空中翻过身子,用问君向天一连打出数道剑气,配合逆行的风诀,把自己推了下来。
他接住玉明盏,在混乱的因果之中把她护在怀里,乱窜的灵力被他挡在四周。他紧了紧胳膊,玉明盏的耳朵便贴到他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因果散去的那刻,他没有听见玉明盏闭着眼闷声说的那句:“师兄。”
第35章 灵水玉可以起死回生。
月色下,山洞口,一双白皙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沈念一条手臂环着玉明盏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
她在梦中仍不安分,神情痛苦,她的呓语他听不懂。玉明盏梦到难受之处会挣扎着想缩起来,沈念便会托着她往自己怀里靠一靠,再渡更多灵力过去。
一条青紫色的筋脉从她腕上脖颈上浮现,是某种毒素发作。
想起天城里的那一幕,沈念仍然后怕。
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她决绝至此。
日出时,彩霞覆过层林,日月悬晷的仙力恢复。沈念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动。
意识慢慢恢复的玉明盏哑声道:“痛……”
她无意识的发抖让沈念心颤,他问她:“痛在哪里?”
“手……好痛。”
沈念此时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她的手捏得太紧,剑修的握力轻轻一下就能把人弄疼,他连忙把手松开。玉明盏的指尖被他捏得泛白,一松开便聚起了血色。
沈念小心地给她揉按:“还有哪里不舒服?”
刚刚醒来的玉明盏不接他的话。她满心的茫然。
一睁眼,意识清晰过来。她浑身酸痛,被沈念扶着慢慢坐起来,扫视一圈。入目是一座深洞,没有除了同伴之外的活物。环境中灵力平稳得诡异。
方才在唐家的所有是大梦一场么?
“映星还没醒?她还好吗?这是哪里?”
贺明朝道:“柳师妹没事,修为薄没承住冲击晕眩了而已。你不如想想你自己。身上有不适没有?”
玉明盏从外表看上去很完整,除了一些皮外伤,没有太大的伤口。沈念和贺明朝两人都不通医道,除了探出她灵力损耗极大,其余的内伤等看不出来,只能等她自己察觉。
沈念道:“要不要用瞳术……”
玉明盏摇头:“不用,我没事。我们在哪里?这是出去了吗?”
贺明朝恨铁不成钢一般:“哎你这小姑娘。我们离出去还远呢,因果线收束了,但回溯还在继续,这是另一个场景。”
“你怎么知道?”
“无相鉴还是用不了。”
玉明盏心间的大石落下了。
还好还未出去,否则再进日月悬晷就难了。
放松之后,玉明盏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不由扶着自己的额头,沈念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地盯着她。
她道:“这里的灵力不一样。”
贺明朝很迷惑:“哪不一样?”
沈念道:“你慢些……起得太快会头晕。”
“师兄没有感受到吗?”
沈念安静着感知了一会:“没有。我所感知仍是仙力。“石钟乳的水滴下落,发出的啪嗒声,宛如在计算朝夕。
这里很像,又不全然一样。
像巫山神魂所在之处。
玉明盏左手中攥着东西,她摊开手掌,入目一块天水碧。
青鸟衔枝,得天赐言。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划过,玉明盏脑海中印下一句话:“得巫山者得天下。”
贺明朝眼眸微动,见了她掌心那块天水碧色的石头:“青鸟化石,神魂传讯;得字注定,乃天之授意。当是一段预言。”
玉明盏有一时的恍惚。
预言,也就是……终会有人“得巫山”吗?
玉明盏伸手一召,佩剑飞入手中,剑身满是各种深浅凝固的血。玉明盏把剑翻了个面,苍白的指尖一勾,最深色的血便浮出,沈念与贺明朝见证着她把大妖的血捏成一条极细又长的线。
悬于空中,延展入洞穴深处,似有所指。
贺明朝道:“命线。”
以血为引,聚出一条命线,会引他们到大妖生前所执之物。
玉明盏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用了什么术法,只道:“带上映星,跟着它走。”
-传说天地神魂无相无形,巫山神魂却是有形的,只因其变幻无常,从未有人能以语言或画面概述。
到了神魂面前,命线也散了。
伏在沈念背上的玉明盏拍了拍师兄的肩:“放我下来吧。”
毕竟是日月悬晷的回溯,它没有真正的巫山灵力,所以沈念与贺明朝全然以为这是仙家的风水宝地。只玉明盏知道,命线所指的,并非神魂本身,而是被浩瀚似海的灵力所守护的另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顺着命线消失的地方看去,如瀑的灵力坠向一人之身,一名玄衣男子静静地躺在地上,面容平静得像是睡着了,气息却是全然消失。
或许是受到这段过去的主人的记忆影响,贺明朝无意识地道出了他的名字:“云吟……”
传说中,他是琴剑仙的爱人。
琴剑仙于十六年前陨落,贺家的记载未曾对她的爱人落下太多笔墨。当下所见,他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年纪,虽修道者多驻颜,肉身的模样也与神魂的形象相仿,此人由内至外都十分年轻。贺明朝意识到他是修为深厚的琴剑仙的爱人之后,不由得一怔。
贺明朝转向玉明盏欲说些什么,后者盯着云吟许久,忽然蹒跚地迈步向前去。
“……师妹,不可。”沈念觉得她此时受不住那边的灵力,上前拉住她的手,却握不住,无论他怎么尝试都从他掌中滑脱。
玉明盏轻易便到了云吟身前,然后晃晃悠悠地堪堪坐下。
其他三人接近那里,都被灵力挡开,宛如一道无形的墙。
玉明盏对身后发生的事,甚至沈念的挽留,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