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念的确肌肤光洁细腻。
沈念与玉明盏保持着将将好的距离,本是垂着眼帘,抬眸看向玉明盏的时候,长睫下的眼睛在夜色中太过透亮。
他带着笑意,玉明盏却觉得有诸多的难过在师兄眼睛里聚起来,化成水凝在眼眶里,师兄的眼睛才那么亮。
人就在面前,心海中盘旋了半个晚上的话语,竟变得难以出口。
“我知道你仍不愿相信我,只是……”
沈念顿了顿,“能否不要再伤害自己?”
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
话音刚落,师妹瞬间笑了起来:“好啊。”
玉明盏显然不愿意多留,转身时风的流速变快,掀起了沈念的衣袖。
沈念对着她的背影道:“那时为何不问我?”
被画皮妖带去不可知处的时候,带着莫惠从大妖手中逃跑的时候,灵力自爆的时候……
明明他能帮她,为何不问他?
流动的风没有停下的意思。
玉明盏的身形顿了顿,侧过头却不看他。
沈念觉得她那时的沉默无比漫长。
“那是因为,师兄你现在做的,已经足够了。”
她嘴角向上弯了弯,刚要风诀离开,沈念没忍住挥手止住了那风。
“为什么?”
玉明盏终于看向他,声音像鸿毛那般轻柔:“天下至毒并非神魂,而是人心。师兄能照拂得了我一时,难不成能医我的心病吗?”
玉明盏又道:“师兄你陪着我,那样就够了。”
沈念分不清她话中的感激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刚想说什么,玉明盏却不等他,干脆召风跑远了。
沈念的话似乎挖出了玉明盏心中的不可触及之处,让她忆起了什么沉痛的东西。
他本不该让她有更多负担,贸然追去更是不妥当。
沈念一个人站在冷风当中想了许久。月色如霜,将他的半张脸镀得雪白。
那昼热夜寒的汤泉底下,开着一朵朵剔透的霜兰,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水蓝色的花身依然清晰可见。
玉明盏不曾提到过她喜欢的颜色,可是她最常穿的,是一套水蓝色的衣衫。
沈念沉入池底。
汤泉有深处浅处,他泡汤泉时是在浅处,现在含了一口气向深处游去。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汤泉实则是死地,仙力的阳气让它变热,妖力的阴气让它变冷。没有什么灵草或鱼藻可以活在如此极端的地方,沈念近六重修为的体质,潜进去时尤是刺骨冷。
半透光的、鬼火一般的霜兰,在池底铺了数百朵、一整片,远远看去有种妖异的美。
-玉明盏和柳映星的房内药气氤氲。
玉明盏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按着左胸的心脉。那里疼得一阵一阵,玉明盏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否则会更疼。
柳映星道:“不舒服吗?”
玉明盏点点头,缓得一阵,心脉的疼痛减轻。
“真的没有办法解三步止之毒吗?我好痛。”
“盏儿我们谈过很多遍了……除去巫山神女,恐怕在世的人当中只有慈药真人或许有办法。他掌管天下灵药。”
玉明盏皱眉道:“我想现在就解。”
“那只有话本子里的人有这样神通了。”
玉明盏不说话了。
除了话本子里的人和慈药真人,也许灵水玉也可以。
谁人能知,给所有仙宫人续命的至宝,是一把剑?
玉明盏自身的玉剑与灵水玉非常不同,灵水玉修长、有韧劲,与巫山法脉的相性更高。
在回溯过去的时候,沈念、贺明朝由于常年待在仙宫,太习惯灵水玉的灵力,以至于没能认出来。
贺明朝说琴剑仙带着自己的佩剑被三足金乌所杀,从此灵水玉不知所踪,直到唐家承认它在日月悬晷。而回溯当中,除了玉明盏之外,所有人见到的都是琴剑仙的爱人云吟。
玉明盏莫名地想到,除却巫山不是云。
除却巫山不是云……
玉明盏瞳孔一缩,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正写话本子的柳映星身边。
“映星,你知道琴剑仙陨落之时,是在日月悬晷的哪一处?”
“你怎么了?是甲子,我们现在也是在甲子。要脱出回溯后,穿过甲子所有复杂的地形,方能接触到日月悬晷的本体,琴剑仙陨落在那儿。”
玉明盏夺门而出。
第37章 话本子我不愿天下女子,只留下与男人……
云吟是一名巫山人。
玉明盏有了这个猜测后,结合灵水玉在云吟胸前、刚开始的琴剑仙像,还有自爆以后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与神魂,越发觉得这个汤泉客栈不对劲。
她看到的是自己最爱之人姐姐,而回溯之中出现的云吟是琴剑仙的爱人。这段过去的主人应当是琴剑仙。
玉明盏选了带走灵水玉而非复活姐姐,继而因果归位,说明她与琴剑仙作出了同样的正确选择。
那么,拿到灵水玉之后呢?
玉明盏折返回去捎上柳映星,然后敲开贺明朝的门。
贺明朝也未寝,房间内点了灯。隔着窗的人影晃了晃,起身给她开了门:“师妹大晚上的不休息?”
玉明盏道:“日月悬晷的因果回溯还未结束。”
贺明朝神色一凝,侧身让她们进去。
玉明盏还未沾凳便问他:“你的无相鉴还好用吗?”
贺明朝道:“我还醒着就是为了此事。这里灵力不寻常,无相鉴也解析不了汤泉,暗处似乎还有禁制。”
“那便是了,甲子当中瞳术不会受到限制,回溯之中才会。”
玉明盏接着道:“汤泉水时冷时热,是受到仙力和妖力的影响。我刚刚去看过几个汤泉,其中的阴冷却不太像是妖力所导致的。”
玉明盏不知何时取了一瓢水,端在最了解妖力的柳映星面前,柳映星道:“的确并非妖力,妖的阴会带些煞气,这是纯阴气。”
贺明朝沉思后道:“日月悬晷有阴阳两面,阳间的因果顺了,阴间的还未。”
灵力乃天地神魂的馈赠,修道者天生会被特殊的灵力波动所吸引,几乎是一种命定。
诸多内门弟子找到这里、聚在此处,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必然。
玉明盏思忖着,不觉地扫过两张空床,开口道:“师兄去哪了?”
为了轮流守夜,他们都是两人一间,沈念应该与贺明朝在一起。
贺明朝皱眉:“念念沐浴去了,你夜里去汤泉了?没有见到他吗?”
玉明盏心虚道:“哈哈,见是见到了,就是师兄他,哈哈。”
她总不能告诉贺明朝,自己留了亲师兄的镜影来卖日月液。
此时有人从外面叩了叩门,没有讲话。贺明朝留的阵法告诉他那是沈念,他便过去开了门。
沈念是在回廊上感受到屋子里的灵力不止一人,才选择敲门。
玉明盏正起身朝他走来,两人一对视,沈念怀中的花还是水玉露了出来。玉明盏问候沈念的话到了嘴边,眼神点着师兄怀中之物,一下打了个转儿换成了另一个话题:“这是什么?好漂亮。”
是她喜欢的水蓝色,难免移不开眼。
沈念将那束霜兰递到她面前,玉明盏怔了一下,见他没有要收去的意思,才接过来好奇地嗅嗅看看。
沈念轻声道:“给你的。”
玉明盏重新看到师兄的同时,不久前与他对话的酸涩感觉便浮了上来。那其实并非师兄的错,只是一个人的过往、记忆、羁绊太过纷繁复杂,玉明盏又藏了太多秘密,哪怕师兄再关心她,也无法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玉明盏跑得快,不过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即使是师兄,也并非可以全心信任之人。
玉明盏刚想出言逗逗他转移话题,指尖触到霜兰花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些花冰得入骨。
她指尖引出一点点离火,缓解冷得发疼的感觉:“好冰,师兄从哪儿摘的这些?”
“汤泉池底。”沈念走近一些查看她的手。
柳映星道:“这也不是妖的阴气,更像是冥界会有的阴气。”
贺明朝问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两种阴气的区别?”
“唔……如同死人与活人的分别,你可理解为活着的鬼和死了的鬼。此花乃霜兰,传说中生长在冥界入口,就是地台里也很少见,我只在认草药时被先生教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
贺明朝道:“此处是冥界附近?”
沈念还在看玉明盏的手,没有出声,但心下有了判断。
月黑风高,这是一个凛冽的寒夜。
四人风诀去搜寻最阴的汤泉,沿途诸多扇窗里的灯火摇曳,有的人房门直接敞着。
意识到汤泉不对劲的不止有他们几人。
贺明朝占卜所指的一处,比起汤泉,更像一座深潭,他们到达时,周边各处都栖了不少人。看阵势是还未有人胆敢下去,试探的法器符箓扔下去以后尽数消失在黑暗中,宛如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