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短暂衡量过后,抬步跨过了那扇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座空房无比昏暗,顶部有十数人高,有门的一面墙以彩墨绘制了归虚仙尊像,对面的窗框却小得滑稽。归虚宫高悬于天,窗框外头自然是无边的空寂。
因为要受审,玉明盏发钗首饰都被褪去,一身素衣乌发。归虚仙尊神像庄严,壁画流光溢彩,玉明盏显得格外朴素单薄。
玉明盏搭着眼帘正想往里走,静幽仙尊眼睛一眨,眸中划过水蓝色灵力,顷刻间,整座房间被森红的阵法符文照亮,凭空窜出无数条细铁链。玉明盏飞快掐诀,指尖刚冒出一点星火,双手就一下子被铁链压下去,使不上一点力。
熟悉的触感让玉明盏知道这是缚神链的一种,只不过经过机关术的改造,正好把她控制在动弹不得、仙骨灵力不畅,又不会被耗死的程度。
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使用之人与工匠都早有预谋。
静幽仙尊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门外透进丰盈的白光描摹出他的身形。
纤长秀颀,衣服和双手都不染尘埃。
玉明盏岂能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在踏进归虚宫的一刻,她便没有回头的选择了。
她强迫自己抬着头,冷声道:“神魂审讯开始之前,在世的十二仙都必须在场,你们如何瞒得过师父?”
静幽仙尊眉目含着淡淡笑意,无视她的话,兀自翻手递出一本巴掌大的、已经泛黄的书。
他拇指挑开书页,把它凑到玉明盏的跟前。
“会跳吗?”
那是一本散发着陈年旧书味道的古籍,保存得十分完整,内容以古巫山语写就,文字暗含灵力,看一眼上面的字,便会有画面印入脑海。
玉明盏曾在琉璃殿看过无数个相似的字迹,一眼就认出来,它是归虚仙尊记述下来的巫山祭祀舞。
玉明盏早就记下了姐姐的所有动作,这本古籍哪怕是归虚仙尊亲自的记载,也离完整很远。
仙宫人没有资格看到这一支舞,它属于姐姐和巫山。
丝丝缕缕的月光穿过玉明盏身后的窗框,照出空中的浮尘。
玉明盏被缚神链压得全身痛,还是倔强地单膝撑地,自下而上地盯着手拿古籍的静幽仙尊。
“我不会。”
“那就学。”
玉明盏动了动身子:“到处传什么巫山神选……弄到最后,连神魂能否现身都不是定数吗?”
她双手被扣在身后,低低地埋下头,竟是感到一阵荒谬,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地颤动,锁链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归虚仙尊眼角微微抽了抽:“没有祭祀舞,无论用何种媒介,巫山都不会应。”
玉明盏不理他,他静了片刻,放低声音,以轻巧的语气一字一顿道:“你是巫山人,不是吗?”
早在他展示那本古籍的时候,玉明盏便猜测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是以提前动用了学习心法时练就的定力,被静幽仙尊点破时也不动声色。
仙人的目光盯得玉明盏遍体生寒,是她以自己的修为无法阻挡的无声的威胁。
玉明盏眼珠一转,抬了抬背后的双手示意自己动弹不得,垂在地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怎么学?”
静幽仙尊漠然道:“武舞同源。古籍在此,你是剑修,又是毕月的弟子,不可能学不会。当初巫山陨落那日,你师父不在场,神选时也会如此。若你不跳,到时候难保巫山不会彻底倾覆。”
静幽仙尊微微眯眼,警告道:“诛仙阵,你是见过的。”
他指的是仙宫人血洗巫山的那日。
不愉快的回忆侵入脑海,玉明盏不由皱眉。
静幽仙尊见她的心绪被挑动,便知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大半,于是把那本古籍啪地一下掷在地上,道:“好好想想吧。”
静幽仙尊出了门外,重新合上门、落下禁制后,方一压眉尖,露出了一丝沉峻的神色。
不知为何,这个毕月元君门下最小的徒弟,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上次见她时,她对神魂不敬,还可以解释为对后辈轻浮的看不惯。
这一次,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蹊跷。
玉明盏进内门、在他面前说不跪神魂,是前一年的夏季,当时她只有二重的修为。今日一见面,静幽仙尊便知她已经到了六重前期。一来二去,也只是过了大半年。
纵使刚开始修炼,不易遇到大的阻滞,什么样的天才可以大半年之内连跨四重境界?
无论毕月元君,还是玉明盏,都给静幽仙尊一种不好驾驭的失控感。
静幽仙尊收回思绪,手指拂过门扇,确认禁制的确牢固之后,便走远了。
那间房间之内,一旦关上了门,加上禁制,玉明盏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的。
几乎在静幽仙尊转身的同时,她就陷入了黑暗之中,所见所闻都是绝对的静默。
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会让玉明盏模糊对时辰的感知。
所幸她还有背后的小小一扇窗。
玉明盏盘算着现下的状况。静幽仙尊知道她是巫山人,因此所谓神魂审讯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她连接巫山神魂、触动神选。
让玉明盏受审的传讯,是通过青鸟衔珠,实乃仙宫高层所为,按照青鸟传讯的规则,要么是至少半数的十二仙都知道了她的身份,要么是仙宫大部分掌权的长老一致同意利用玉明盏之后,报给了十二仙。
无论何种状况,师父毕月元君都极有可能已经知晓了。
那师父就变得不可被她信任。
柳映星在仙宫本就举步维艰,玉明盏不愿连累她;宋鹤虽然被姐姐所救,却没有绝对的理由对抗仙宫站在她这边,贺明朝同样没有理由;胡墨、花栩都对毕月元君惟命是从……
算来算去,现在玉明盏靠得住的,竟然只有师兄一人。
师兄也有些神秘,玉明盏只知道他是贺家带来的人,那么在被贺家收留以前呢?
在这样的时刻,玉明盏顾不得那么多了。
玉明盏被捆缚在背后的双手,手指灵巧地一挑,小小的一张纸便被她夹在指间。
她手上闪过一点白色的灵力,夹着纸片的那只手一攥,指缝间便流溢出一点红。
在归虚仙尊的注视下,玉明盏的背后突然飞出一道金焰,随着赤羽金雀的啼鸣,钻过墙上高高的窗,远远地去到了夜空之中。
第49章 天狗食日“对不起,姐姐。”
玉明盏被囚在归虚宫的三日,外界是连续的阴天。房间内唯一的灰蒙蒙的光,把玉明盏的半跪半坐的影子投在归虚仙尊的脚下。
那本古籍静静地摊在她面前,她一字未看。
巫山神选之日的清晨,被推开一点的门缝之中,漏进白色的灯火,玉明盏双眼被刺了一般,不禁皱眉。
静幽仙尊一见到那本没有翻过一页的书,便料到了玉明盏无声无息的反抗。
“都会了?”
玉明盏就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静幽仙尊倒是不担心她不跳那支祭祀舞。修道者三天不吃不喝,身体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何况玉明盏有六重。
只要有手有脚,到了巫山,她总会跳的。
静幽仙尊眨眼的同时,眼底灵力流转。两端嵌在墙上的缚神链“啪”地松开,哐当几声落在地上,另一端仍捆缚着玉明盏的双手。
两名内门弟子顺势进来把玉明盏一左一右地架起,带着她往外走。
缚神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静幽仙尊在前面,一道一道地解开那十三道禁制。归虚宫正门大开,外面太过浓烈的阳光让玉明盏感到一阵不适,不得不闭上双眼。
一辆通体玄黑的天马车静静地浮在半空。
它的车头就朝着南面巫山的方向。
玉明盏被两个弟子推着,原本盯着自己的足尖,直到来到外头、看见天马车的方向,心里的一根弦猛地被扯紧。
族人的死状历历在目,她寻找姐姐的时候看到了好多张不完整的脸。
她叫得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是哥哥,是姐姐,是叔叔,是姨母……
如今的巫山,还是那般血洗的模样吗?
昨夜,玉明盏靠在缚神链上、头一点一点地昏睡的时候,梦见自己回到了巫山。
她混在那个雨夜的仙宫众人之中,带着那柄毕月元君给的玉剑,玉剑浸染着族人的血。
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玉明盏看清自己的剑之后,陡地被吓醒。
原是外头大雨,到了她走出归虚宫的那一刻,雨已经停了。
现在的太阳是一个寻常春日的太阳,就和她告别师兄那日的一样。
自从玉明盏踏入仙宫的一刻,验过仙骨挂名成为弟子的一刻,她就不再是纯粹的巫山人了。
为了离仙宫人更近,变得更厉害、看得更清楚,她不得不玷污她最爱的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