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森冷的玉剑又向前抵了抵,虽然玉明盏收着力没有刺破姬风的脖颈,还是把他吓得不轻,最后的惊呼都分了叉。
“原来解不开禁制,刚才还以这劳什子为交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姬风伸手向前抓着,想要够玉明盏持剑的手,奈何那把剑实在太长,给他握了个空。
“心……心魂之契!可以和你立下……不,是和小念。”
沈念起码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姬风才不要和这来路不明、十分危险的丫头结下心魂之契!
对玉明盏而言,师兄本就十分在意琴剑谱,既然师兄与她目标一致,那么这狐妖和谁结契都是一样的。
沈念随手割了血与姬风的血交缠,立下契约的同时,外头震雷三声。
玉明盏挪开长剑,姬风对左右两位妖吩咐道:“你们出去告诉楼中的其他妖,就说我在修炼引雷,莫要平白引起怀疑。”
柳映星和沈念已把他们松开,那两位妖闻言应了一句,纷纷瞪了玉明盏一眼,就都退了出去。
房间内一下子只剩下姬风和其余四人。
姬风眸光暗淡,回忆起让他断尾之人的眼睛,不由闭了闭眼。
但他没有生命危险时,最擅八面玲珑,不动声色地抑制住了骨缝里透出的寒意。
“让我断尾之人,不似人,不似妖,不似鬼,不似仙,但有人形。我并未看清楚他用了何种功法,你们若遇上他,须得小心,即便金翅迦楼的瞳术,亦不能伤他半分。”
金翅迦楼得名大鹏金翅,大鹏以龙为食。
狐妖若修得九尾,亦能与龙一战。
龙乃仙家神兽,这瞳术原本是为对付仙人而生,但因妖家内部权斗,经数代金翅迦楼首领的改良,已能对付妖鬼,姬风上一代首领就曾放过狠话,就算归虚仙尊再世,对上这瞳术,也要忌惮三分。
五尾的狐妖能做首领,自有其长处,可是听姬风所言,怎么在那神秘人的面前,他好像不堪一击?
姬风对玉明盏这一番心思毫无察觉,继续道:“刚开始,他要的,不是尾巴。”
姬风伸手指向自己的左胸。
沈念立刻蹙眉。
妖心一拿,就不是跌修为这么简单了,而是全副修为与神魂,都连这心脏一并被人取走。届时被拿去炼丹炼药,或者修什么邪术、做成傀儡,都未可知。
玉明盏却想,幸好那人没有得逞,否则这琴剑谱恐怕是永远也打不开了。
当时,姬风被那人不知用什么方式定身、动弹不得,周围光线骤减,原本已经动用了瞳术的姬风,竟然恍惚一下,而后迅速回神,一个咬牙自断四尾,废去四条尾巴的修为才挣脱定身逃跑。
姬风心痛道:“若非当时情急,本来就算要断尾,也可以一条一条断的。”
玉明盏道:“那么修为少了多少呢?”
姬风不知何时伸出了唯一完整的白色尾巴,此刻怜爱地把它绕到身前抚弄道:“一条要修两百年……”
玉明盏道:“八百年?!”
修行千年,好不容易积攒的修为一朝散尽大半,如今与二百年的狐妖的水平不相上下。
玉明盏几乎有些心疼这个姬风了。
柳映星道:“相当于我们的四重境界。姬风,我记得你曾经差一些就八重了?”
姬风道:“正是。”
玉明盏对他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妖修炼得本就比人要慢,好不容易得了人身,还跌了三重大境界,简直闻所未闻。
玉明盏道:“那人如此神秘……姑且算作是人吧。你都不知道是谁取了你的尾巴,我们怎么找?”
姬风摇着四截秃了的尾巴根子们道:“我能感应到我的爱尾们,只要离得不远,就知道精确的方位。而且,若我见了那人的眼睛,定是能认出来的。”
玉明盏道:“在哪?”
“西江城,摧心楼。”
-玉明盏、沈念二人,在深夜里敛着灵力赶路。
前日的圆月微微缺了一角,光芒又丝毫不淡,将一圈夜空晕作银白。
银白的天光流泻到玉明盏的肩头,将她身上的狐狸照得发亮。
柳映星、贺明朝的身份,不适合介入妖族内斗,世家人一旦被认出来,旁人会下意识认为是其背后世家的授意,到时各种关系搅作一团,反倒对金翅迦楼更麻烦。
到底是玉明盏与沈念要用剑谱,而且各自除了同伴无牵无挂,就由他们二人去趟这趟浑水。
几人在金翅迦楼商议好对策、准备出发时,姬风突然化成原型的白狐,四肢修长,耳朵尖尖还带着两点赤红的焰色,把五条尾巴并作唯一完整的一条,轻轻一跃到了玉明盏肩头。
玉明盏身上突然一重,随后就感到四只爪子扒拉着自己。
外袍换到一半的沈念盯着那狐狸,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玉明盏道:“好热,你毛太厚了。怎么不去师兄那?”
姬风干笑:“小念怕是不喜带着我,哈哈。”
沈念道:“你累了可以换我。”
姬风装没有听见,两只耳朵朝向别处。
玉明盏看两人之间不太和气,便道:“算了。狐狸毛摸着挺软的,比人形的时候顺眼多了,还能捂手。”
姬风抗议:“我人形的时候亦是容光焕发,俊美非常。”
沈念似乎十分赌气,短短的一路不时出言讥讽姬风,到西江城南门的时候,还在道:“狐妖乃阴邪之物,尤其是这种会变成男人的。”
玉明盏哭笑不得:“他变男人哪有师兄好看。”
沈念终于压着笑意,不作声了。
姬风心道短短十几年未见,小念怎么变得这样不乖了,还顶撞长辈,然而他还要靠这二人抢回尾巴,就把话咽了回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张玉狐面具,咬在嘴里伸给玉明盏。
姬风传音道:“进城之前,为不暴露行踪,你们换身衣服,再戴上这面具。玉狐面能掩去你们身上的人的气味。有这玉狐面,旁的人最多当你们是哪位狐妖的幕僚。”
妖大多都以气味辨人,哪怕修成了人身,可以看得懂别人外表上的不同,也还是会保留做本相时候的习惯。
玉狐面一戴,二人周身果然散发出一股异香,与他们初见姬风时闻到的味道有些相似。
玉明盏、沈念换了两身玄衣,一前一后地潜入摧心楼。
外面本是黑天,踏入摧心楼的一瞬,玉明盏竟觉得,这里比外面更暗。
白莲抱着青蓝磷火,陈列在廊边,就如繁星缀入夜空。房间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望不到头,高处传来奏乐与笑声,显然是有人在此寻欢作乐。
向前走了一步,两边的磷火就似感应到了他们的存在,转换成了长明灯那样的暖黄色,一下子照出他们的位置。
玉明盏轻声道:“这也太明显了吧?”
那一刻,玉明盏几乎要怀疑这是姬风与摧心楼设下的陷阱。
姬风的尾巴拂得她脖颈发痒,贴近她耳朵时,狐狸的胡须蹭到脸上:“摧心楼平时西江城的妖都能进,都是这样的。”
玉明盏略有些迟疑,举目望去,更高层的确有其他的暖黄磷火,照亮看似客人所经过的路,于是暂时把这些疑问搁置心中。
就在她要往前走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玉明盏始料未及,但还是握住了师兄递来的手。
一股灵力顺着沈念的手渡来,玉明盏全身的灵力,便都听话地敛去,就连身形都变得模糊。
他们身边的磷火忽然沉寂,感觉不到人那般地转冷,变回原本的青蓝色。
两人一狐,就融入了这些妖异的磷火之中。
姬风惊喜传音道:“小念,不错啊,你连冥海诀都学了?”
沈念道:“我的法脉,冥海诀配合洗髓才瞒得住师父。”
许久之前,玉明盏在玄律司向沈念讨教,他教她的就是自己隐藏妖仙法脉的办法。
一切都有迹可循。
沈念握着玉明盏的手,才能把两人,还有她肩上的狐狸一并藏住。姬风事先得了情报,摧心楼内部状若迷宫,但在姬风的指引下,二人一路顺利到了上几层,途中诸多妖鬼擦肩而过,都未曾发现他们。
那充满欢声笑语的几层,磷火就没有转冷过,简直灯火通明,与地台外的酒楼无异,热闹得像南山月。
沈念用了苍冥仙尊的法术,两人一狐本就不引人注目,在宽阔明亮之处偶尔经过侍女侍从,要么忽视他们,要么问上几句,听说他们是某位狐妖的从属,也就走了。
姬风洋洋得意地摇着尾巴道:“幸好我们狐妖众多,遇到几个修这一脉的也不稀奇。”
玉明盏低声道:“戴狐狸面具就是狐妖下属了?狐妖做人的下属难道还要戴人的面具吗?”
姬风一时语塞,正欲说些什么挽回颜面时,前面的沈念突然在拐角停下,同时捏了下玉明盏的手。玉明盏会意,下意识地与他一同停住,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