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这一生,只要领悟得足够深,都可以纳入瞳术之中。
玉明盏那时道:“讲的什么有的没的,瞳术是拿来用的,你讲的这些虽然好像很浪漫,但都不实用啊。”
难道要把自己的一生放一遍给人看吗?
贺明朝自顾自续了一杯茶,将茶盏捏在手里轻轻摇晃:“人的一生,走到尽头的时候,都会想起一辈子的回忆,知道不?那个时候回忆起的东西,才是这一生最在乎的东西,遗憾,伤悲,或是眷恋,都会化为瞳术的灵力。”
玉明盏听懂了:“就是情绪能够变成瞳术的灵力?”
贺明朝点头:“正是如此。是最最纯粹的情绪,人可以骗别人,却很难骗过自己。所以明师妹,你遇到这般瞳术,可要小心了,你可不知道对面最强大的情绪是不是嗔恨,一般会瞳术的人,彼时彼刻都能突破境界限制,爆发出原本所不能及的力量。”
贺明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这种瞳术,一辈子只能用一次。”
玉明盏目眦欲裂:“师兄,你会失明的!”
沈念置若罔闻,只是俯身过来,用另一只被砍伤的手一起按着她。
他眼睛里玉明盏的倒影迅速模糊。
瞳术符文将玉明盏围住。
沈念目光一刻也不愿从玉明盏身上移开。
“那日你说,想守的东西,该有先后之分。”
玉明盏还在试图阻止他,可她自己灵力几乎耗尽,所剩的都用来维持生命,哪里来得及阻止这样的瞳术?
“我说自有定夺,你偏生不信。选择我要护的人,是世上最容易的决定。”
沈念笑得让玉明盏心碎:“不过是,放不下。”
师兄朝她凑近了一下,松香也接近,像是想抱她,又停住了。
因为刚才,玉明盏不让他抱自己。
玉明盏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兄,可以这样无助。
瞳术终于找到了四极天平的薄弱之处,从侧面冲开一个洞。
有一股力量,温和地把玉明盏推了出去。
她离师兄越来越远。
沈念靠在石壁上,缓缓倒下。
玉明盏忽然想,师兄的心,是什么颜色的呢?
她想从他眼睛里看见,可是看来看去,好像都只有一个“爱”字。
她忽然记得,巫山神魂给师兄的赐言。
情不知所起。
是爱还是情,玉明盏没有来得及领悟。
她很想告诉他,她其实恨做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
因为所爱之人遭到浩劫,她却没有,从巫山祸乱的那一日,她一直在恨自己。
她不愿得到幸福,一直把师兄推远,是因为她的家人再也不可能得到这般的幸福。
知道自己被困住的时候,能够和师兄一起死的时候,她本来是开心的。
她终于,终于不再是巫山的叛徒了。
而且,她也有一点喜欢师兄的。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必独活,可以和在乎的人同生共死。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兄还是抛下了她。
-外面的地台已是一片狼藉。
玉明盏带灵水玉进阵后,由万千神魂共同喂养的献祭,被一股巨大的白光吸纳,然后停止。
四方而来的四股灵力,也不再灌入灵台,而是盘旋在周围。
再没有神魂流入其中,遭到献祭。
那一股白光如同通天的光柱,光柱渐渐地凝成实质,成了一柄倒插在灵台中央的巨剑。
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和妖,都看出来:那巨剑,分明玉铸。
镇在灵台上的剑,刚刚现出本体,就有了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剑柄上,长出了剑穗。
是一朵挂在剑柄上的花。
柳映星看出那朵花的灵力很熟悉:“是盏儿的灵力。”
灵力还在,说明人还活着,即便不知身在何处。
柳映星顿时感到宽慰。
灵台就保持这副模样很久,既没有人敢妄动,也没有人敢上去灵台看那柄剑。
毕竟半个时辰之前,灵台和这把剑都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
谁也不知道这些法器会不会突然失控,让人落得个尸骨无存。
柳仰春和贺梅去处理妖家神魂的问题,每隔一刻钟都会传讯回来报平安。
柳闻煦、柳照晚和柳映星四处搜寻伤者,救治一些尚还能救的妖,再拨一些法器丹药过来安抚损失惨重者。
这样过了大半日后,灵台中间那把巨剑,突然动了一下。
它这一动,灵台也随之一震,给附近刚刚想回来看看情况的妖,吓得又逃得远远的。
那柄巨剑,竟生生地拔地而起,半截剑身自灵台之中抽出。
所有人不由朝灵台看去,有忧有惧。
唯有柳映星,心底燃起了一丝丝希望。
那柄巨剑骤然朝一个方向飞去,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到那人手中的时候,灵水玉已经缩小成了适合她体型的大小。
还未眨眼,那人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瞬影上了灵台。
灵水玉的巫山灵力灌入其身,她残破不堪的身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苍白的身上现出更多血色。
玉明盏用左手提着灵水玉,抬起右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纹。
手掌上发黄的茧子,是她进入仙宫之后学剑留下的痕迹,因为后来成了剑修。也就留存至今,没有消下去。
很多事情都在她身上、心上留下了痕迹,手中的这些茧,只不过是最明显的。
她发觉自己失去了某些人,才意识到心中灼痛。
到那人破碎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才突然开始想要珍惜。
玉明盏慢慢将手捏攥成拳。
柳映星眉目舒展,向她喊道:“盏儿你没事!”
玉明盏冲她一笑道:“嗯。”
柳映星也是她想珍惜的人。
她的笑容在与柳映星讲完话后,立刻消失。
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台下,似乎在找什么人。
密密麻麻的妖子一拥而上!
神选彻底不存在了,结界很早消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们攻向玉明盏。
冲在最前面的妖子,感到一阵炸裂般的疼痛。
低头一看,身躯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们与玉明盏对视时,发现她根本动都没有动。
只那只空着的右手,掐了一个剑诀。
不凭借武器,凝剑气于无形!
而朝他们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哪里还像短短一天之前的那一双?
那时候的玉明盏,拼劲全力想要护住妖家人,总是带着一点心软。
那一点心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杀意。
甚至,比那一剑斩去数百妖的怪物,杀意更盛。
第二批妖子顿时萌生了退意。
首领的意识立刻侵入脑海:“阻止她。”
有妖子高声道:“首领的命令,阻止她!”
一呼百应,数百道狠戾的邪术,齐齐向玉明盏攻来。
如同万星,同时流向一处。
玉明盏不发一言,下一刻,就已经来到那一群妖的身后。
从高处往下看的眼睛里,一片冷意。
而后陡地一睁,玄烛剑法·望月滚落灵台,那一批妖子瞬间被击碎!
剑法之娴熟,灵力之精纯,已经不似往常。
甚至,随手吸纳周围妖力,化妖力为己用!
妖子们吃力捕捉着自如流窜的身影,一次次擦肩躲过恐怖的剑意,终于发现——“她七重了!”
玉明盏召风,凌空飞至灵台上空。
极强的威压落到妖子们的头上。
妖子们最强的也有七重,但即便是七重的妖子,在威压落下的一刻,竟还有些接不住。
他们心中悚然,不禁破口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玉明盏悬于高高的夜空,身后是那明亮的圆月。
她目中竟然划过一丝红光。
“我要,斩落天上月。”
第81章 真容“盏儿,乖。给我。”
玉明盏的身后,高悬的圆月周围聚起一圈白光,将地台照得亮如白昼。
玄烛剑法·白玉轮。
那一轮属于妖家的满月,与玄烛剑法共鸣,荡开如同水中月影。白玉轮的灵力迅速渗入其中,将整个月亮填满。
然后,月亮在顷刻间崩散。
散成千片万片,同时落下,如同星坠!
玉明盏没有回头看,而是站在虚空之上,遥遥向下望。
坠落的月亮碎片无比锋利,妖子们落荒而逃。
柳氏的三人,最先察觉到地台灵力变化,纷纷色变。
那碎掉的月亮背后,露出一个空洞。
空洞之中,徐徐地展开一幅空白画卷。
画卷布满穹顶,墨迹自画卷中心展开,与那画卷一起,罩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