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宗室是真心爱戴朱祁钰,当然,十多年前,他们也是真心怨恨朱祁钰。
宗室才改革的时候,宗室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朝廷应给他们的俸禄要么减少,要么直接没有,他们岂能不怨不恨?
但十八年过去,当年改革后的第一代孩子已经长大,更不要说往前十年出生的孩子,从蒙童时期经历改革,到今日,正好是中青力量。
这些青年都比父辈、祖辈有出息,也更有前程。
宗室改革之后,他们从无所事事,被不断压制的寄生虫变成了可以从容实现自己理想抱负的人。
而宗室老王爷、老郡王、老镇国公们也看到了宗室改革对自家、对宗室和对国家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宗室都认同这一点,不能否认,还是有人更愿意混吃等死,躺着收钱享受的。
不过他们不重要,朱祁钰也不想得到他们的感激。
而朝臣之中,大多数大臣也都哭得稀里哗啦,真心伤心。
不过他看着,伤心他死的没几个,倒像是伤心太子要即位似的。
不错,除了朱祁钰对他儿子有滤镜,觉得他儿子软萌可爱,还没长大成人外,其余人都能意识到,这位太子可比他父亲手段凌厉,也更有自己的主意。
更有主意就意味着,他不太能听得进去群臣的意见。
果然,头七还没过,朱见济就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参与到丧仪中来,听音,他竟还想让两位公主加入皇室的产业管理中。
百官自不能答应。
皇室的产业链已经很庞大,并不只属于皇室,每年,先帝和皇后都会从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给国库,支持国家的各项事业,更不要说每年皇室慈善事业的支出了。
相比公主,他们更相信职业官吏,觉得他们能更好的管理产业、并给国库贡献更多税收和额外资金。
但朱见济很强硬。
百官只能寄希望于潘筠,想让她劝一劝太子。
潘筠不管这些事。
就连于谦都没忍住去潘筠那里旁敲侧击,表示皇帝应该兼听兼明。
潘筠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鼓励他:“于阁老可以进言,您是内阁首辅,我想陛下一定会听取你的意见。”
于谦:……他要是肯听,他至于来找潘筠吗?
俩人目光对视,瞬间明白,这位新皇也不是那么听潘筠(于谦)的话。
俩人同时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
第1124章 更替(三)
景泰帝一生节俭,留下遗命,丧事从简,除去一些自己常用的东西外,不陪葬,更不殉葬。
他代他哥废除了殉葬制,先帝时就没有陪葬妃嫔,他这一代执行过后政策就算固定下来,到下一代便成祖制,再难改变。
朱见济遵命而行,只是塞了不少自己的东西进陵墓,还从潘筠那里求来许多修真功法典籍和手记,郑重放在棺椁边。
虽然不可能,但万一有用呢?
景泰帝下葬,朱见济这才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盛嘉,来年元月后再起用新年号。
所以,景泰十八年五月,新帝开始处理先帝病重时禁军冲宫事件。
石亨被凌迟,跟随他左右的禁军按照官职大小,官职大的,直接砍头,小的,和从众者被虽可免死,却被流放到各地,牵联六千余,一时间京城上下噤声,先帝逝世的悲伤更加浓重。
朱见济这一场威望立得很成功,百官和百姓还要赞他一声仁善,毕竟,禁军除那几个外都保住了性命,和洪武时期动辄血流成河的牵连不一样。
百官都不得不赞一声皇帝仁善,可是,大家却不敢因此懈怠,反而绷紧了皮,从心头升起一种,新帝比先帝强硬多了的感觉。
新帝的确比先帝要强硬,处理完石亨等人,他就开始着手在全国推进改革。
这一场改革不仅针对赋税和经济,军中也被纳入改革范围。
陈怀因在石亨事件中救驾来迟,被朱见济罢职,虽不曾问罪,却退出了军队,他安排了他的人接手军务。
没过多久,禁军上下更换了一半的领导,几乎都是新帝的人了。
他们只听从皇帝的意见,他对禁军的掌控远在先帝之上,就连潘筠在宫中行走都受到了约束。
潘筠干脆就不现身走了,每次隐身而行。
在户部一直做吉祥物的陈循敏锐地感觉到新帝对他的不满和敷衍,他当即去求问潘筠。
从钦天监出来后立刻上书请辞,并附上大夫的诊断书,要回老家养病。
新帝挽留了一次后就同意了。
陈循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薛韶升为户部尚书,并提入内阁。
新帝比先帝更果决、更有活力、心也更硬,百官需要重新适应这位新帝王。
于谦本以为自己会很喜欢新帝,毕竟,他也是他的学生。
太子更聪慧、更果决,也擅听他的意见,可他当皇帝之后就不一样了。
短短三月不到,于谦便和皇帝在朝上大吵了五次,平均二十天一次。
于谦都感觉到身体不适了。
潘筠给他的建议是:“身体不好就辞官,为这点俸禄不值得拿命去拼。”
“不行!”于谦目光如炬的瞪向潘筠,“于某为官并不是为了俸禄,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
他反问潘筠:“国师真不觉得陛下行事过急吗?”
“年轻人嘛,总是更急着看见成绩。”
“国事不同其他,一旦急,便易出错,事关千万百姓,国师真的要袖手旁观?”
潘筠不语。
于谦无奈,只能亲身下场约束皇帝。
年轻人做事,最讨厌别人在一旁指指点点,君臣二人因此没少发生冲突。
开始有人觉得,于谦将来必不得善终,就连于谦自己都觉得他可能下场还不如石亨。
犹豫了一瞬,想到他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能让先帝十八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于是将顾虑抛下,继续约束皇帝。
就在这吵吵闹闹中,整个大明的改革滚滚向前,虽有不少小挫折,却没出现大问题。
于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特意为之。
若连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都压不住皇帝,世间还有几人敢阻拦皇帝改革?
自皇帝登基至今五年,大明第一阶段改革已经完成,大明将来会走向何方,连于谦都不肯定了。
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辞官让贤。
此时,于谦已年过七十,但精神奕奕,身体倍棒,正是要闯的年纪。
就连皇帝都觉得他提辞官提得突然,下意识就问:“不知朕又有何处做得不如于卿的意?”
于谦冷淡地回道:“陛下,臣已年过七十,精力大不从前,即便有心为陛下分担,也无力再继续,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来亲诊。”
皇帝发现于谦是认真的,不由皱了皱眉,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自己到底哪儿惹了他,竟然让于谦真的想辞官。
“于卿是因为朕派兵进驻倭国一事生气?”皇帝立即解释道:“倭国内战不止,百姓生灵涂炭,其王三请朕派兵前去平乱,怎么说倭国也是我大明藩属国,既受其供奉,自当尽力,朕派兵去有什么错?”
于谦嘴角抖了抖,道:“臣虽不言语,却并未反对过此事。”
“不是为这事?那是为了修建海兰铁路一事?”皇帝连忙道:“是,这条铁路花费巨大,但它从兰州卫一路修到海边,横穿东西,这么长的一条铁路耗费这些是正常的。”
于谦:“臣的确对户部和工部所做的造价有疑虑,但此路事关民生,臣亦不曾反对修建,只是提议重核开支。”
“也不是为这事……”皇帝想了想后问:“爱卿不如明着告诉朕,是朕哪里没做好,所以爱卿要辞官?”
于谦看着听不进他话的皇帝,干脆道:“陛下,臣再当官,于国无益,不如您去问一问国师?”
皇帝一脸惊讶地看着于谦,当天下午就去钦天监求见潘筠。
潘筠自新帝登基后就很少出现在百官面前了,除了在钦天监中修炼,就是走访名山大川,或是到民间去做善事,若不是皇帝派了道童伺候潘筠,他连她是否在宫中都不知道。
潘筠也才从外回宫,地上摆了两口箱子,箱子里是一些手札书本,她正一本本放到书架上整理。
看见皇帝来,她也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对他的疑问,潘筠淡淡地道:“于谦为人清正,他一开始是怕陛下行事过急,所以言语严厉了些,但他不是傻子,不过是身在其中,一时看不透罢了。”
皇帝:“老师是说,他现在看透了朕的计谋?”
潘筠:“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辅阁老,他两个儿子皆被压着不曾出头,孙子现在也只是空有进士的名头,你难道真的要将他敲骨吸髓才肯放过他?”
朱见济嘴巴微张,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