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道发布时,他还以为小皇帝终于要整治王振擅权的问题,但他没有,王振依旧权倾朝野;
直到后一道发布,他才知道,小皇帝依旧剑指文臣内阁。
他也没错,这几年风气渐坏,政治浑浊,外官贿赂京官,京官讨好内官,以至于民声不能到达天听,贪腐之气越发严重,百姓日子也更加难过。
是朝中的文武官员开的头,皇帝想要改正,想要掌权,所以用王振。
方法用错了,内外相斗,你侵夺田地,我就揭发你,但查抄回来的田地没有发还苦主,而是从外官到了内官手中。
看似在反贪,却不过是从一权臣的手上到另一个权臣的手上,百姓被贪去的钱财、田地并未回到他们手上,甚至,因为两方相斗,百姓失去的更多。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皇帝是想让他们明白事物发展有本末始终,此乃政治伦理和道德原则的根本;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确了内官与外廷的界限、内官与外官的职责划分,知道规律,掌握规律,便可政治清明。
政治清明……
薛韶忍不住低头一笑,时也命也,本想随便一答,而后在草稿上写状纸,没料到,皇帝直接把刀给他递过来。
刀已至,他若不出鞘,岂不浪费了潘筠难得的好运?
薛韶聪慧至极,一瞬间便想通了所有关窍。
殿试,国之重事,怎么会出一半的题?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帝改了题目,考官们原先定的题目怕是都没用上吧?
这样的概率可稀缺得很。
薛韶只能想到昨晚上那差点闪瞎眼的功德金光。
也真是稀奇,为何潘筠的运气与功德纠缠这么深,且她的运气竟对身边人,身边事影响这么大。
薛韶将墨磨好,放下墨条,提笔点了点墨,这可不算好事。
笔一提起来,薛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一散而空,他只是停顿片刻便开始下笔,而后再未停过。
皇帝也看到了薛韶,没办法,人就坐在他正下方,他不管是抬头,还是低头,都能看到他。
实没想到,当时见的少年郎如此厉害,竟成了会元。
皇帝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起身走下去,从左边那位开始看去,一路看下去。
只要皇帝经过,考生们的心就提起来,笔也跟着颤了颤,有的半天写不出下一句来,有的更是直接写错了字。
朱祁镇觉得还挺好玩,干脆就在考生中间逛起来。
有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自也有过关的,还是有不少人抓到了机会,在皇帝停留时变现了一把的。
皇帝也很满意,脸色越来越好,开始留意起他满意的这些考生来,走着,走着,他就从后面走回了前面,站在了薛韶身旁。
大部分考生还在打草稿,但薛韶没有,他直接答题了,一手馆阁体写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却又独具风骨。
皇帝微讶,歪着脑袋去看他的文章。
他这一手字实在好看,皇帝一边看文,一边分心欣赏他的字,但不过片刻,他的心神就被文章吸引住了。
皇帝越看,凑得越近,见薛韶的胳膊挡住了第一张,还挪了一下他的胳膊,直接将答卷展开看剩下的。
薛韶被打扰,不由皱了皱眉,他抬头,见是皇帝,笔尖一顿,好在他起笔快,倒没有污染考卷。
薛韶放下左手,让皇帝展开更多的卷子,他则只沉默了一下便继续在尾巴那里写。
也就剩下最后两段话了。
薛韶写得不慢,但皇帝看得更快,脸上从一开始的欣喜到赞赏,再到面色淡然,面无表情,最后有些发青。
他没有看完,将考卷放下,转身便走。
一旁的杨溥几次想要开口,但怕影响到别的考生,只能忍下了。
见皇帝走出来,他立刻走上去,不太高兴的道:“陛下,这样会影响到考生的,那是今科会元薛韶……”
皇帝猛的转头看他,“怎么,爱卿想点他做状元?”
杨溥顿了顿后道:“这自是要看考卷,若是答得好,三元及第,的确是个好吉瑞。”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看了,考卷算不上多好,但可能会合你们的心意。”
杨溥察觉到了皇帝的不高兴,连忙道:“殿试取才,还是以陛下为主的,臣……”
“那我们一会儿就一起看看他的卷子吧。”
他话音才落,薛韶已经放下笔,他写完了。
而此时,其他考生才打完草稿,开始往考卷上誊抄答案。
薛韶只通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便把墨迹吹干,觉得自己不能耽误太久,以免影响到后面的殿试评分。
毕竟,他很可能落榜,实在没必要耽误其他考生。
于是他起身,将卷子交了上去。
皇帝才在龙椅上坐下呢,考卷就递到了面前。
第456章 考卷
朱祁镇:……
他深深地看了薛韶一眼。
薛韶亦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只一眼便低下头去,拱手行礼后退三步,然后缓缓退下。
朱祁镇胸膛起伏,压下心中的憋闷和怒气,垂眸。
礼部的官员捧着试卷,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将试卷展开,从头看起。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再看,他依旧会被他的破题所惊艳。
只是文章的后半段让他很不舒服。
薛韶显然知道他出这个题目的意思,破的题也是从严禁内外官私交作弊,但,他举的例子他很不喜欢。
后半段,他以薛瑄之案为例,与其说是在答题,不如说是在写状纸。
朱祁镇是不满王振,也想要敲打他,所以特意改了殿试题。
但这道殿试题可不止是为了敲打王振。
满朝文武,大半是先帝留下的旧臣,不然就是曾经太皇太后倚重之人,真正为他所用者不多。
他还需要王振做刀,若王振如他考卷上所写的这般,王振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朱祁镇攥紧了卷子。
底下观政的几个官员视线一碰,便有一个出声提醒,“陛下?”
朱祁镇回神,面无表情的道:“弥封吧。”
众人:……
不是,真封啊,这可是解元的答案,现在看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能徇私不成?
虽说殿试的卷子要弥封后批阅,但因为是皇帝监考,当殿考试,就一道策论题,所以常有皇帝和考官、内阁当场阅卷,为什么小皇帝这次这么守规矩?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卷子弥封,但作为主考官的杨溥还是看到了卷子,他亦从惊喜到愕然,再到沉默。
最后默默地等候所有考生交卷后离开。
他这才取出薛韶的卷子上前,跪下道:“陛下,此答卷不仅是国之良策,亦是一封状纸,请陛下审阅。”
王振一直插不上手,并不知道卷子上的内容,此时见杨溥捧着卷子下跪,他立即抢在礼部官员前上前将卷子接过,目光快速一扫。
朱祁镇本来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但见王振上前,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腰间荷包里黄符,起到一半的身子他又坐了回去。
考卷,按规矩,内侍是不得插手的,上下皆有考官或礼部官员经手。
看来上次的敲打还不够。
朱祁镇抿了抿嘴,只沉默了一下便道:“朕已经看过了,王伴伴,将这考卷给众考官看看吧,看看,这份卷子当评几等。”
其他考官一脸莫名的接过卷子看,而快速扫到文章中间的王振脸色已经开始难看。
考官们传阅卷子,一看一个不吱声。
大家悄悄的去看皇帝、王振和杨溥的脸色,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过。
王振不必猜,他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想毁去这份卷子;
杨溥……好吧,他既然主动提及,显然,他想以此为契机弄下王振;
现在的关键是,皇帝是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想哪样啊?
站在诏狱外的薛韶正仰望天空,看着日光透过凡人看不见的功德金光撒在诏狱的院墙之内。
提着食盒的喜金走过来,“少爷,我银子都塞到十两了,他们还是不许我们进去见人,不过愿意给我们传个话,送些吃的,您有什么话要传给潘道长?”
薛韶收回目光道:“起风了,虽是春风,却也寒毒,让她日夜小心,这世上,人可怕,妖也可怕,请她多多保重吧。”
喜金一脸疑惑:“这和妖有什么关系?”
他眼睛噌的一下亮了,大叫道:“我知道了,少爷这是说王振是妖,要她小心王振!”
薛韶叹息一声道:“幸而她不如你这般聪慧,你原话传进去就是了。”
喜金不高兴道:“少爷你是说我愚笨?那你说的妖是什么?”